潜水台湾：岛屿与海岸的四季

首先袭来的是在太平洋潮湿阳光下晾晒的厚重湿衣味。紧接着，是摘下面镜后，嘴唇上那抹无法忽视的浓重海盐咸味。我正坐在台湾西南海岸一艘颠簸的本地潜水船尾。这里的海水不像我故乡芭环礁（Baa Atoll）那样平静且有着可预见的蓝绿色。它蕴含着完全不同的能量, 更幽深、更狂野，搏动着一种令人生畏的月相律动。

我曾在马尔代夫经营多年奢华船宿，那里的客人期待的是干爽的毛巾、温暖的姜茶，以及优雅地步入风平浪静的环礁。台湾则不同。台湾要求你付出努力。而我私底下非常热爱这一点。这里的潜水是原始的。这座岛屿坐落在巨大的洋流边缘。黑潮（Kuroshio Current）从赤道席卷而来，带来了温暖的海水、惊人的能见度，以及顺着海洋隐形高速公路迁徙的大型生物。如果你懂得解读潮汐表，这个岛屿国家就会像一张秘密的航海图般向你敞开。

让我带你游历台湾潜水的四大核心区域。我们将探访小琉球优雅的放流、兰屿深邃的靛蓝、绿岛令人眩晕的通透，以及东北角那充满挑战却回报丰厚的海岸。

小琉球：温柔的放流

让我们从全年水温最高的地方开始。小琉球（又名 Lambai Island）是屏东海岸外的一座小型珊瑚岛。这里绿海龟 (Chelonia mydas) 的分布密度简直高到荒谬。当你下潜到 15 米处，突然间就会发现自己被这些古老的爬行动物包围了, 它们有的在海绵上打盹，有的则在悠闲地啃食海藻。

我承认自己被惯坏了。在故乡，我每天都能见到曼塔（Manta）和海龟。但小琉球的海龟有一种独特的本地化自信。它们完全不在意你。它们会直接从你的相机镜头罩前漂过，对你排出的气泡无动于衷。这里的潜点多为温柔的礁坡，是一种轻松、有节奏的放流。只要你算准平潮（slack tide）入水，洋流是非常容易掌控的。

浅礁区由随着浪涌摇曳的软珊瑚主宰。你来小琉球不是为了寻找垂直绝壁或让人心跳加速的流钩体验。你来这里是为了精进你的精细姿态控制（Trim），轻盈地漂浮在珊瑚花园之上，观察海龟那缓慢而沉重的海洋芭蕾。即使在寒冬，水温也极少降至 24 摄氏度以下。这是台湾最容易、最宽容的潜水地。

绿岛：玻璃水与微型龙

如果说小琉球是温柔的流动，那么绿岛（Lyudao）就是一场高速的洋流疾驰，伴随着必须极致专注的微距瞬间。绿岛是挺立在菲律宾海中的一块火山岩。这里的能见度堪称传奇，当地人称之为“玻璃水”。在夏天的好天气里，你可以轻易获得 40 米以上的水平能见度。那种蓝色是如此纯净且具穿透力，甚至有些刺眼。

但潜水不仅仅是盯着无尽的虚空。在 30 米深处的海扇上，你会发现巴氏豆丁海马 (Hippocampus bargibanti)。寻找这些极其微小的生物需要绝对的精准和完美的中性浮力。你不能踢起沙子，不能触碰脆弱的珊瑚。你只能悬浮在水层中，轻微呼吸，等待你的眼睛适应那些粉红与红色的多孔体，直到那只微小的“龙”显露真身。这是一场极大的耐力考验。

在“鸡仔礁”或“钢铁礁”等高级潜点，洋流可能非常强劲。大海并不在乎你是否有昂贵的相机套件或闪亮的背板，如果你忽视了下降流 (Downcurrents)，它会把你卷入深蓝。你必须听从当地潜导的建议，他们比任何潜水电脑表都更了解大海的情绪波动。他们观察海面的波纹和长翅鱼的动向。当鱼群紧贴礁石时，你就知道水流要变强了。

想要轻松一点的潜水，可以去著名的石朗潜点。在这里你会发现一个坐落在约 11 米深处的水下邮筒。是的，你可以在岛上买到特制的防水明信片，写好并在水下寄出。这是一个绝妙的小创意，调节了在外海礁石进行严肃技术潜水的紧张感。

兰屿：深蓝与钢铁幽灵

兰屿（Lanyu）位于太平洋更深处。这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深沉而厚重的靛蓝色，感觉极其辽阔。居住在这里的达悟族原住民与海洋有着深厚的祖先联结。他们的生活围绕着飞鱼的季节性迁徙展开。作为他们海域的访客，你必须尊重他们的传统。在春季的飞鱼季期间，某些区域禁止水肺潜水，以避免干扰捕捞。

对我而言，这里的绝对亮点是八代湾沉船（Badai Bay Shipwreck）。这是一艘在 1983 年沉没的韩国巨型货轮。船体躺在约 35 米深的沙地上，不过上层甲板结构延伸到了较浅的地方。这让进阶开放水域潜水员（AOW）也能探索那些被珊瑚覆盖的巨大绞盘和货舱，同时保持在训练限制范围内。

潜这艘沉船的感觉是肃穆的。在厚重的深蓝中下降是寂静的，你只能听到自己调节器发出的节奏声。接着，巨大的船影在下方慢慢显现。进入船体内部仅限受过训练的技术和沉船潜水员，但光是外观就足以撑起一页精彩的潜水日志。成群的巨型鲹鱼（Trevally）在船头扫过，借着洋流狩猎。

这里的洋流可能以惊人的速度撕扯，是严格意义上的高级潜点。你必须积极监控耗气量，并严格保持在无减压极限 (No decompression limits) 之内。减压病在任何地方都不是玩笑，但当最近的高压氧舱需要出动直升机飞回本岛时，情况就变得尤为严重。你必须尽早施放象拔 (Surface marker buoy)，并在洋流带你远离沉船时，在蓝水中完成安全停留。

东北角：寒冷的微距狩猎

现在我们来到台北的后花园。东北角（Dongbeijiao）是完全不同的存在。这里没有白沙滩，只有嶙峋的火山岩、湿滑的岸潜入口，以及在烈日下背着沉重的钢瓶爬混凝土台阶。

坦白说，我讨厌岸潜（Shore entries）。每当我穿着全套装备蹒跚地走过覆盖着海藻的巨石时，我的膝盖都会抗议。我宁愿在抛光的柚木甲板上进行大步跨进式入水。我记得第一次在鼻头角潜水，我在斜坡上滑倒，胫骨撞在石头上淤青了一块，我甚至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离开舒适的马尔代夫来到这片折磨人的海岸。

但当你把脸埋进水里时，一切都变了。

在夏季酷热完全到来之前的春季短暂窗口期，水是很冷的。水温会降至 20 摄氏度或更低。你需要一件优质的 5 毫米湿衣、头套和手套。能见度通常很差，运气好时可能只有 5 米。强劲的浪涌会把你贴着水底来回推搡。

我们为什么要忍受这些？因为这里的微距生物简直太精彩了。岩石缝隙里挤满了色彩斑斓的海兔、骷髅虾、微小的鳚鱼，还有神秘的蓝环章鱼。这简直是淤泥里的寻宝之旅。你贴着底部爬行，与不间断的浪涌搏斗，突然间你发现一只霓虹蓝黄相间的 Felimare 海兔正在啃食海绵，那一刻，所有的胫骨淤青、停车场里的汗流浃背和冻僵的手指都值了。

季节性拆解

你不能随时随地在台湾潜水。这座岛屿有着受季风支配的鲜明季节。除非你想被狂暴地撞在岩石上，否则你绝不会在冬季东北季风期间潜东北角。你必须根据风向和水温来计划行程。

这是我个人的台湾潜水时间安排表。

请注意，绿岛和兰屿等离岛在夏季最佳。你需要在夏末台风横扫太平洋之前前往。小琉球受地形保护，冬季也可潜水，是台北寒冷阴雨时的完美避难所。

台湾潜水要求多样性。前一天你可能还轻盈地浮在温暖的蓝色海水中看海龟睡觉，第二天你就可能在寒冷的岩石沟壑里寻找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海蛞蝓。它能磨练你的技巧，迫使你敬畏潮汐的更迭和风向的转换。检查你的 O型圈，测试你的调节器，并确保你的象拔塞得紧紧的。黑潮正在前方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