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水中的人为失误：80% 的事故都是你的错

我正从加压居住舱里写下这些文字。在钢铁壁垒之外，北海正以足以压扁一辆轿车的力量向内挤压。我们正处于饱和深度。这里寒冷、黑暗。如果我在这里犯了一个错误，还没等意识到自己搞砸了，我就已经没命了。

人们常问我关于设备故障的问题。他们问起鲨鱼袭击。他们问起减压病。

他们关注的重点全错了。

海洋是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它不是你的朋友。它是一个受物理定律支配生存的工业作业空间。如果你尊重物理定律，你就能活下去。如果你无视它们，你就会死。潜水员警示网络（DAN）每年都会发布潜水死亡事故报告。每年的数字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大约 80% 的潜水事故并非由调节器爆炸或气瓶阀门断裂引起，而是源于人为失误。

这意味着，在每 10 个尸袋中，有 8 个袋子里的设备运行良好，出问题的是操作设备的大脑。

那个本该让你感到恐惧的统计数字

每当我观察温水域的休闲潜水员时，我看到的都是懈怠。他们把大海当成游泳池。他们依赖潜导来检查空气；他们在不亲自检查的情况下，就敢把性命托付给一个密封圈。

DAN 的数据很明确。死亡事故的“诱发事件”通常始于微不足道的小事。面镜漏水、抽筋、一点洋流。在商业潜水中，我们吃早饭前就能处理好这些麻烦。但对于缺乏训练或懈怠的潜水员来说，一个小问题就会演变成恐慌。恐慌导致急速上升或溺水。

根本原因可以归纳为四大类：气体供应、浮力、恐慌和愚蠢（超出极限）。让我们逐一剖析。

耗尽呼吸气体

对于这一点，我毫无同情心。

在饱和潜水中，我们的气体是回收利用的。它由水面的生命保障技术员团队监控。我们精确地知道自己正在呼吸什么，以及剩下多少气体，精确到分子级别。

休闲潜水员耗尽空气是因为他们不专心。就这么简单。

DAN 的报告一贯显示“气体不足”是导致致命事故的首要诱因。这怎么会发生？压力表就在你面前。

发生这种情况是因为分心。你看到一只海龟，你追逐海龟，你忘记了自己身处 30 米深处，而且因为剧烈踢动踢蹼，你的耗气率已经翻倍。突然间，调节器变得干涩。你用力吸气，却一无所获。

现在，你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去解决一个十分钟前就该预见到的问题。

如果你耗尽了气体，你就没能完成潜水最基本的要求：维持你的生命支持系统。

浮力控制失效

温水潜水员喜欢给自己增加过多的配重。他们挂上 12 公斤的铅块只为了沉下去，然后把浮力调整装置（BCD）充得像个气球一样来漂浮。这是灾难的温床。

失控的急速上升会导致动脉气体栓塞（AGE）。此时你的肺部过度膨胀，气泡被迫进入血液。这会迅速夺走你的性命。反之，如果在水面无法建立浮力，则会导致溺水。

我记得在斯卡帕湾看到过一名“技术潜水员”。他穿着干式潜水服，却没受过训练。他无法控制衣服里的气泡，结果脚朝上，空气全冲到了靴子里。他像一枚“北极星”导弹一样从 15 米深处冲向水面。他没中风或肺破裂真是命大。

在商业潜水中，浮力是中性的。我们很重，我们在底部行走或在工作台上作业。稳定即安全。如果你不能在 3 米深处静止悬停 5 分钟，你就没资格进入深水区。

恐慌螺旋

恐慌是杀手。它是“蜥蜴脑”接管了控制权。

当人类恐慌时，他们会停止思考。他们憋气，他们冲向水面，他们吐出调节器。

我在那些本该更有经验的人眼中看到过恐慌。那是一种恐惧的恶臭。在北海冰冷的海水中，恐慌意味着失温和死亡。

DAN 报告强调，“受困或缠绕”是一个常见的诱因。但缠绕本身并不会杀死你。你有潜水刀，你有潜伴，你有空气。杀死你的是被困后的心理反应。你挣扎，你剧烈消耗气体，你的心率飙升，二氧化碳堆积。

高浓度的二氧化碳极其危险。它会触发“空气饥饿感”，即使你有空气，也会让你觉得正在窒息。这创造了一个恐怖的反馈循环。

扼杀恐慌的唯一方法是训练。你必须对大脑进行压力抗性训练。在商业潜水学校里，他们关掉我们的空气，在我们的软管上打结，弄湿我们的面镜，让我们在冻僵的情况下解决复杂的数学题。

你要学会：只要你还能呼吸，你就能解决问题。

超出个人极限

这就是“愚蠢”这一类。

休闲潜水员在没有洞穴训练的情况下进入洞穴；开放水域潜水员背着单瓶下到 40 米；患有心脏病或体能极差的人去潜水。

大海绝不会宽容虚荣心。

我们使用一个术语：偏差正常化 (Normalization of Deviance)。

这意味着你违反了一次安全规则却没死。于是你觉得规则很愚蠢。你再次违反，一次又一次。最终，概率曲线会追上你。

你靠空气潜到 50 米，什么也没发生。你以为自己对氮醉免疫。下一次，在 45 米处，情况出了偏差。你氮醉了，你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你再也没上来。

对比：休闲潜水 vs. 商业潜水思维

因素	休闲潜水方式	商业/技术潜水方式
冗余备份	单瓶，单个调节器。“潜伴是我的备份。”	双瓶，独立调节器，应急气瓶 (Bailout)。“我是自给自足的。”
气体规划	“到 50 bar 我就升水。”	三分之一原则。触底气量 (Rock Bottom) 计算。保留备用气量升水。
设备	租赁装备。可能一年保养一次。	私人装备。每次下水前检查。冗余失效点。
恐慌反应	冲向水面。	停止。呼吸。思考。行动。
防寒保护	3mm 湿式潜水服（瑟瑟发抖）。	热水服或压缩发泡氯丁橡胶干衣（热平衡稳定）。

情境意识

这带出了潜水中最关键的技能。不是踢蹼技巧，也不是你能辨认多少种裸鳃类生物。

而是情境意识 (Situational Awareness)。

这是一个军事和工业概念。它意味着了解周围发生了什么，你的装备正处于什么状态，以及未来五分钟内会发生什么。

大多数事故的发生是因为潜水员的意识萎缩到了一个点上。他们只关注相机，或者鱼，或者缠绕的鱼线。他们失去了全局观。

他们停止检查压力表。他们停止检查深度。他们弄丢了潜伴。

在我的行当里，我们不停地扫描：

气体： 我还有多少？我的应急气瓶里还有多少？
深度： 我是否维持在预定深度？
时间： 距离减压义务增加还有多久？
环境： 洋流是否在变化？能见度是否在下降？
自我： 我冷吗？我累吗？我的呼吸频率是否在加快？

如果你能维持这个闭环，你就不会成为那 80% 中的一员。

底线

我们在黑暗中工作。我们在压力下工作。我们在 4 摄氏度的海水中焊接管道、打捞残骸。我们并不常发生事故。

为什么？

因为我们假设所有东西都想要我们的命。我们对每样东西都检查两遍。我们做最坏的打算。

休闲潜水被当作一种“有趣”的生活方式活动来推销。机构向你出售证书，配图是人们在温暖清澈的水中微笑。他们不会给你看气栓症，也不会给你看惊恐发作。

如果你想在大海中生存，别再表现得像个游客。开始像个操作员一样思考。

检查你自己的装备，不要信任潜水店。像盯着命一样盯着你的残压，因为事实的确如此。留在你的训练范围内。洞穴不在乎你是否勇敢。时刻保持警惕。

海水正等着你犯错。别让它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