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潜水指南：在废墟中寻找珍宝

我在大学里的同事们经常带着困惑和怜悯的神情看着我的旅行行程。当他们看到我要前往印度尼西亚的蓝碧海峡（Lembeh Strait）或菲律宾的阿尼洛（Anilao）时，他们总以为我是为了那些装饰在旅游杂志封面上的碧蓝海水和生机勃勃的珊瑚礁而去。他们错了。我是去盯着泥巴看的。

具体来说，我打算在一片由黑色火山沙、淤泥，以及偶尔出现的各种人为碎屑（anthropogenic debris）组成的区域上方静静地悬停六十分钟。在门外汉看来，这简直是疯了。为什么要跨越数千英里去海底看一个废弃轮胎？这种行为在口语中被称为“垃圾潜水”（Muck Diving）。对于一项如此宏伟的活动来说，这是一个糟糕的名字。它暗示了肮脏。实际上，这是一个潜水员在不使用显微镜的情况下，最接近微生物学家状态的时刻。

我们潜水不是为了风景，而是为了这里的居民。这是一场考古挖掘，只是其中的“文物”是活着的、有毒的，而且通常比我的拇指指甲还要小。

底质的定义

让我们先确立定义。垃圾潜水（Muck diving）是指在沉积物极其丰富的底部环境中进行水肺潜水。这里的底质通常是沙子、淤泥或死珊瑚碎屑。能见度极少是“晶莹剔透”的，往往十分混浊。这是因为缺乏强劲的洋流，否则沉积物会被冲走。

这种寂静至关重要。它让有机物、碎屑、腐烂的植被，以及, 没错，垃圾, 得以沉积。这创造了一锅营养丰富的“浓汤”。有腐烂的地方就有食物，有食物的地方就有捕食者。

我记得 20 世纪 90 年代末我的第一次垃圾潜水。我降落在一段灰色的火山灰斜坡上。那里看起来就像月球表面，如果月球是湿漉漉的且带有淡淡的硫磺味的话。我的潜水导游指着一片虚无。我眯起眼睛，什么也没看见。他用寻鱼棒指向一个 2 厘米见方的区域。我调整了一下面镜。在那里，完美地模仿着一片腐烂叶子的，是一条凤头拟鲉（Ablabys taenianotus）。那是一个纯粹的分类学上的狂喜时刻。

考古狩猎：垃圾中的珍宝

这一学科的魅力在于搜寻。当你潜入一片原始的珊瑚礁时，感官输入是压倒性的。那是色彩与动作的交响乐，让人难以集中注意力。而垃圾潜水消除了背景噪音。画布是空白的，呈灰色或黑色。因此，任何打破这种模式的东西都具有重大意义。

我们寻找的是异常现象。

生活在淤泥中的生物经过数百万年的进化，已经学会了如何消失。它们是拟态与伪装（crypsis）的大师。它们不依赖速度或盔甲，而是依赖“不被看见”。发现它们需要认知的转变。你必须停止寻找“鱼”的轮廓，转而寻找特定的形状和纹理。

我曾花掉整整一瓶气的时间，整整一个小时，移动距离不超过十米。我当时正在观察一个废弃的玻璃瓶。瓶子里，一只矮黄虾虎鱼（Lubricogobius exiguus）安了家。在瓶颈上，一只微小的虾正在清理藻类。这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这就是我们盯着垃圾看的原因。大自然是机会主义者。一个塑料杯对我们来说是污染物，但对一只幼年章鱼来说，它就是一座堡垒。

淤泥分类学：沉积物中的明星

虽然在这些环境中发现的物种名单详尽无遗，但有些“圣杯”是每个垃圾潜水员梦寐以求的。这些动物既怪诞又美丽，在进化史上引人入胜。

鮟鱇目 (躄鱼)

躄鱼（Antennariidae）也许是被点名要求寻找次数最多的生物。它们是一个生理上的矛盾体：作为鱼类，它们极其不擅长游泳。它们拥有进化成类似手状的胸鳍，用来在底质上“行走”。

它们主要的狩猎方法是攻击型拟态。它们拥有一根吻触手（illicium，特化的背鳍鳍棘），末端带有拟饵（esca）。它们在嘴前摇晃这个诱饵来吸引猎物。我曾观察过一只康氏躄鱼（Fowlerichthys commerson）纹丝不动地坐了四十分钟。当一只天竺鲷游得太近时，它的出击时间不到 6 毫秒。这是动物界最快的摄食动作，比人眼捕捉的速度还要快。前一秒鱼还在那里，下一秒，它就消失了。

裸鳃亚目 (海兔)

“Nudibranch”一词源自拉丁语 nudus（裸露）和希腊语 brankhia（鳃）。裸露的鳃。这些是失去壳的软体动物。把它们称为“蛞蝓”是对它们美学价值的一种侮辱。它们是海洋中最色彩斑斓的动物。

在淤泥中，你会发现最奇异的变异。太平洋多棘海兔（Thecacera pacifica），因其酷似动漫角色而常被称为“皮卡丘”，是人们的最爱。但我更偏爱柔和角鞘鳃海兔（Ceratosoma tenue）。它们的毒性就是它们的防御手段。它们用霓虹色彩标榜这一点，这种现象被称为警戒色（aposematism）。色彩在说：“别吃我，我会毒死你。”

蓝环章鱼属 (蓝环章鱼)

这是一种需要绝对尊重的生物。蓝环章鱼体型很小，很少超过 20 厘米。休息时，它是暗淡的米黄色，看起来像一团藻类。

然而，当它被激怒时，它身上的环会闪烁出虹彩般的电蓝色。这是一个警告。它的唾液中含有河鲀毒素（tetrodotoxin）。这与河豚体内的神经毒素相同，毒性大约是氰化物的 1,200 倍。目前没有解毒剂，死亡通常源于呼吸衰竭。

我记得在蓝碧海峡的一个椰子壳里发现过一只。我示意我的学生们退后。我们保持着尊敬的距离进行观察。能够处于如此强大的生物力量面前是一种荣幸。它用两条触手走路，利用其他的触手模拟成一个漂浮的椰子。它眼神中的智慧是显而易见的。

浮力控制的至关重要性

现在我们必须讨论技术。垃圾潜水不适合笨手笨脚的人。

这些地区的沉积物极其细腻。一次不小心的脚蹼踢动就会造成“扬尘（silt-out）”，在几秒钟内将能见度降为零。这会毁掉所有人的潜水体验。更重要的是，它会破坏栖息地。

许多生物直接生活在沙子表面。如果你在底部拖动脚蹼或膝盖，你不仅仅是在踢起灰尘，你是在碾碎整个生态系统。你就是那个摧毁东京的哥斯拉。

我教我的学生使用“蛙踢”（frog kick）。这种技术将水的推力向上和向后引导，而不是向下。你的膝盖必须弯曲，脚蹼必须保持抬高。你必须达到中性浮力（neutral buoyancy），这意味着你既不下沉也不上升，而是悬停在半空中。

如果你不能在不接触底部的条件下保持位置，你根本没资格带着相机。先掌握好你的浮力，然后再去拍照。

装备：微距镜头

为了记录这些生物，需要专门的装备。你无法用标准的运动相机捕捉到海兔嗅角（rhinophore）的纹理。你需要微距镜头。

以下是我们使用的工具对比：

对于初学者来说，60mm 镜头容错率较高。对于严肃的分类学爱好者，105mm 镜头可以让你在不吓跑虾的情况下拍摄它。我还使用“外接近摄镜”（wet diopters），这是一种在水下旋在镜头前的放大镜，它们能让我们拍摄到苍蝇般的眼睛。

视角的转变

垃圾潜水会改变你。当你回到水面，你会停止仰望地平线，转而俯视地面。

你开始欣赏细微之物，复杂之物，以及那些被忽视之物。

我经常告诉我的学生，在珊瑚礁上潜水就像参观卢浮宫。它宏伟壮丽，名声在外，每个人都应该去看看。但垃圾潜水呢？垃圾潜水就像在博德利图书馆（Bodleian Library）的地下室阅读一本稀有的手稿。它很安静，尘土飞扬，需要耐心。但那里记载的秘密要深刻得多。

下次你在水下看到一片黑沙或一堆碎屑时，不要径直游过去。停下来，深呼吸，等待。让沉积物沉淀下来。你可能会发现一个豌豆大小的怪物正盯着你看。

我们卧在垃圾之中，因为宝藏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