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如铅服：为何潜水后的疲劳感令你崩溃

你爬上梯子。脱掉脚蹼。拉开潜水服的拉链。突然间，重力想起了你的存在。你的四肢感觉像是灌满了湿混凝土。你刚刚在水里无重力地漂浮了四十五分钟。你几乎没怎么踢动。你肯定没去跑马拉松。那么，为什么你的身体感觉像是过去一个小时都在建筑工地上搬运废铁？

我总能听到休闲潜水员抱怨这件事。他们从温暖、清澈的热带海域上来, 跟我工作的地方相比，那里简直就是个游泳池, 然后他们就需要睡一觉。他们以为这只是游泳累的。他们错了。

大海会为你能在其中生存而征税。它夺走你的热量。它窃取你的水分。它在你的血液里灌满惰性气体，而你的身体必须拼命将其排出。在这里，疲劳不是软弱的症状。它是物理定律的产物。热力学和气体定律才不在乎你舒不舒服。

让我们来剖析一下深海为何让你疲惫。而且，绝对不是因为你没吃早餐。

隐形敌人：亚临床减压压力

你知道减压病 (DCS)。你通过盯着潜水电脑和做安全停留来规避它。你以为减压病是二元对立的：要么得了，要么没得。

那是谎言。

每当你深度呼吸压缩空气时，氮气就会溶解进你的组织。亨利定律 (Henry's Law) 决定了这一点。当你上升时，压力释放。氮气从溶液中析出。理想情况下，它在你的肺部析出并被你呼出。但实际上，在几乎每一次潜水, 即使是在“安全”限度内, 你的静脉血中都会形成微小的微气泡。

我们称之为“静默气泡”或亚临床减压压力。你感觉不到疼痛。你的关节没有锁死。你没起皮疹。但你的身体知道它们在那里。

你的免疫系统极具攻击性。它将这些微气泡视为外来入侵者。它对待氮气泡的方式与对待病毒或细菌的方式如出一辙。它发动攻击。你的白细胞包裹住气泡。血小板聚集。补体系统激活。

这会引发大规模的全身性炎症反应。当你坐在船上谈论看到的漂亮鱼儿时，你的身体正在微观层面打一场战争。这种免疫反应消耗能量，而且是海量的能量。它释放的化学副产品会让你感到嗜睡和酸痛。

当我在 150 米深处进行饱和潜水时，我们生活在压力之下。直到长达一个月的轮班结束，我们才会减压。但对于“弹跳潜水”的人来说, 也就是你们, 每次入水都在循环压力。这种不断的加压和减压、产生这些静默气泡的过程，给你的生理机能带来了沉重负担。你感到的精疲力竭，正是你的身体在努力清理你在血液中制造的烂摊子。

热量的窃贼

我在北海潜水。那里的水温如果不穿潜水服，几分钟内就能要了你的命。我们敬畏寒冷。我们使用热水服，不断将 40 摄氏度的热水泵到身体周围。

休闲潜水员对热量傲慢自大。你在 28 摄氏度的水里潜水，只穿一件防晒衣或 3mm 短款潜水服。你说水很暖和。

水是个小偷。它传导身体热量的速度比空气快约 20 倍。即使水温是 30 度，也低于你 37 度的核心体温。热力学定律规定热量从高温流向低温。你是高温物体，海洋是散热器。

你的身体必须超负荷工作以维持核心温度。你可能还没到发抖的地步。发抖是最后的防线。早在你发抖之前，你的新陈代谢就已经加速了。你的身体燃烧葡萄糖和脂肪储备，仅仅是为了让你的器官在正确的温度下运作。

即便在热带地区也会发生这种情况。你在水下仅仅是存在着就在燃烧卡路里。这种代谢燃烧产生废物，并耗尽你的糖原储备。

我记得在斯塔万格海岸修复一个管道立管的任务。我的热水管打结了，流量停止。三分钟内，寒冷开始渗进潜水服层。那感觉就像铁爪紧紧攥住你的肋骨。我完成了夹具安装，但等我回到潜水钟时，我已经垮了。不是因为扳手活儿，而是因为冷。热应力带来的疲劳感深植入骨。

如果你穿湿衣潜水，你就在流失热量。就这么简单。当你回到水面时，这种能量损失会直接转化为体力耗竭。

流体动力学：你脱水了

你被水包围着，身体却在变干。这是这个行当残酷的讽刺。

这里有两个主要的机制在起作用。

1. 浸没性利尿 (Immersion Diuresis)

当你跳入水中，环境压力和冷却效应会将血液从四肢推向核心。你的心脏和胸部检测到血容量增加。你的身体会想：“我的液体太多了。”

为了调节这一点，你的肾脏开始超负荷工作以过滤掉水分。你产生尿液。你想排尿。我们称之为浸没性利尿。仅仅因为你淹没在水里，你就在迅速流失体液。

2. 干燥气体

你潜水瓶里的空气是经过过滤的。必须如此。气瓶里的水分会导致生锈，并在冷水中冻结调节器。所以你呼吸的空气干如枯骨，湿度几乎为零。

你的肺需要水分才能运作。娇嫩的组织需要保持湿润才能进行气体交换。每当你吸入那些干燥的气瓶空气，你的肺就会从血液中夺取水分来湿润气体。每当你呼气，你就在把那些水分吹进大海。

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实际上都是在呼出身体的水分。

在 60 分钟潜水结束时，你已经失去了大量的水。你的血液变得更粘稠。我们称之为粘度增加。血液变成了污泥。

粘稠的血更难泵动。你的心脏必须更用力地跳动，才能将这些污泥推过微血管。这降低了气体交换的效率，使排出氮气变得更加困难（增加了上述减压病的风险）。这会让你感到疲劳。

呼吸力学

水下呼吸不同于水面呼吸。你是在通过一个机械装置吸气。调节器有阻力。你潜得越深，空气密度越大。

在 30 米深度，环境压力是 4 个绝对大气压 (ATA)，这意味着空气密度是水面的四倍。这就像是在呼吸浓汤。空气流经调节器和呼吸道的湍流增加了“呼吸功”。你的膈肌和肋间肌（肋骨之间的肌肉）必须更用力地拉动才能充盈肺部。

在整个潜水过程中，你实际上一直在进行呼吸锻炼。你没注意到它，是因为你被周围环境分散了注意力。但你的肌肉随后会感觉到。

二氧化碳蓄积也是一个因素。如果你在顶流工作，或者在进行憋气呼吸（永远不要这样做），二氧化碳就会堆积。二氧化碳具有麻醉性，它会导致头痛和严重的疲劳感。如果你遭到了“二氧化碳打击”，你会感觉像是宿醉，却没享受到前一晚喝酒的乐趣。

恢复是必须的，不是可选的

所以，你有导致炎症的亚临床气泡，有燃烧卡路里的热应力，有因脱水而粘稠的血液，还有疲惫的呼吸肌。你还奇怪为什么自己想睡觉？

别再硬撑了。“硬汉”态度在生理机能面前行不通。我见过身材魁梧、能卧推发动机缸体的商业潜水员，因为忽视恢复而直接倒下。

以下是规程。很简单。

1. 补水，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喝水。不是咖啡。不是汽水。绝对不要在潜水后立即饮酒。酒精会扩张血管并让你进一步脱水。它会加速那些静默气泡的循环。喝水直到你的尿液变清。稀释血液，让你的心脏不必再去泵送污泥。

2. 保暖。 立即脱掉湿装备。擦干身体。穿上防风衣或连帽衫。即使在热带，湿皮肤上的风也会产生蒸发冷却效果。停止热量流失。如果你在冷水潜水，喝杯热饮。从内部温暖核心。

3. 休息。 别去跑步。别去健身房。潜水后剧烈运动会增加气泡形成的风险。你的身体正忙于应对氮气战争。让它赢。睡眠是修复发生的时候。

底线

疲劳是一个安全信号。它是你仪表盘上的警示灯。如果你过度疲劳，下一次潜水时患减压病的风险就会增加。

我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一台机器。机器需要维护。你不会在不换机油的情况下让发动机转速达到红线。你不付代价就想潜入深海。

接受那种沉重感。这意味着你去了人类不该去的地方，并且回来了。那种疲劳感是重新回到重力环境、处理造访虚空后果的感觉。

喝你的水。闭嘴。去睡觉。

明天我们再次下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