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潜水协议：历史、生态与生存

铁锈永不眠。这是当你下潜超过二十米深度时必须内化的首要原则。海洋是一种溶剂。它是耐心的、无情的，且具有化学侵略性。它以一种缓慢而可怕的持续过程, 即氧化作用, 吞噬着钢铁、铁器和木材。当我们进入水中探访沉船时，我们本质上是在瞻仰一具处于活跃分解过程中的尸体。

我经常告诉学院里的学生，潜入沉船是人类最接近真实时空旅行的行为。你不仅仅是在观察一个物体；你是将自己悬停在一个特定的、被冻结的历史瞬间，在这个瞬间，暴力、悲剧或仅仅是过时，将一艘船送往了海底。它是庄严的。它是安静的。它要求一种尊重的态度，而我发现普通休闲潜水员严重缺乏这种尊重，他们竟然将这些神圣的遗址视作水下游乐场。

让我们为这场论述建立参数。我们将讨论人类的水下遗产以及占领它们的生物群落。我们将对参与程度进行分类，区分游客与探险者，识别栖息在这些结构中的特定海洋生物形式，并阐述如果你忽视它们就会致命的绝对物理定律。

参与的分类学：勘测与渗透

现代认证机构中存在一种令人不安的趋势，即在学生中性浮力技巧尚不成熟时，就急于将他们推入封闭环境（Overhead environments）。这是极其愚蠢的。我们必须明确区分“沉船勘测”与“沉船渗透”。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像走过一栋闹鬼的房子与把自己锁在其地下室一样巨大。

级别 1：沉船勘测（非渗透）

这是休闲潜水员以及审慎的海洋考古学家在初步评估期间的领域。在这里，我们观察船只的“外部解剖结构”。我们记录船体的完整性、在海底的方位（正立、倾斜或倾覆）以及碎屑场的分布。

在勘测潜水（Survey dive）中，你绝不能失去对水面光线的视线。这就是“日光区”的定义。你不得游入会阻碍你直接垂直上升至水面的遮蔽处。你是一个观察者，一位绕着纪念碑巡行的历史学家。这需要完美的中性浮力控制。如果你撞到了甲板上，你不仅仅是一个糟糕的潜水员，你更是一个破坏者，摧毁了历史以及可能覆盖在舷墙上的 Tubastraea（太阳珊瑚）和 Dendronephthya（棘穗软珊瑚）的栖息地。

此处的危险源于外部。锋利的金属边缘（破伤风是真实的威胁，请确保你的免疫接种在有效期内）、废弃渔网的缠绕, 那些像裹尸布一样笼罩在沉船上的“幽灵网”，以及在经过结构体时会加速的强流。

级别 2：渗透（危险区域）

渗透属于技术潜水范畴。这是进入船只封闭空间的行为：驾驶台、货舱、机舱。

一旦你跨越了舱口或鱼雷孔的阈值，你就处于封闭环境之中。如果你的空气供应失效，你无法直接上升。你必须按原路游出去。船体内部的黑暗是绝对的。它比黑夜更厚重；它是一种沉重的、带压的黑暗，能吞噬手电筒的光芒。

这里的主要风险不仅是气体耗尽，还有“粉尘淤积（Silt-out）”。在沉船内部，数十年的铁锈、细泥和有机分解物沉积在底部。如果你踢动蛙鞋的方式不当, 使用了标准的自由踢而非改良蛙踢（Modified frog kick），你就会搅动这些沉积物。能见度会在几秒钟内从十米降至零。随后你便成了盲人，置身于锋利金属构成的迷宫中，且呼吸气体有限。这就是为什么我坚持要求我的学生在甚至还没看到沉船之前，就必须在开放水域掌握他们的推进技术。

以下是关于这两个学科操作限制的对比数据：

钢铁生态学：作为人工鱼礁的船舶

自然界厌恶真空，而海洋厌恶裸露的金属。从船只沉没的那一刻起，殖民过程就开始了。由于这结合了考古学与海洋生物学，我对此有着浓厚的兴趣。在软底环境中，沉船充当了硬质基底。在广袤的海底沙地上，钢铁船体就是一片绿洲。

物种的更替

生物的接管遵循一个可预测的时间表。最早的定居者通常是藻类和细菌毯，它们形成了生物薄膜。这吸引了水螅体和海绵（Porifera）的幼虫。几年之内，沉船就会变成一个繁华的大都市。

船只的垂直结构, 桅杆、起重柱和驾驶台, 允许滤食性生物接触到水柱中更高处的洋流。你经常会发现巨大的柳珊瑚海扇（Gorgoniidae）从栏杆上延伸出来，垂直于流向排列，以捕捉浮游生物。

捕食者与猎物的动态

内部空间为隐秘物种提供了避难所。我曾在红海的“蓝蓟花号”（SS Thistlegorm）船体附近纹丝不动地悬停数小时，观察红狮子鱼（Pterois volitans）的行为。它们利用扭曲金属的阴影来伏击猎物。沉船会产生一种“光环效应”，周围的沙地由于鱼类冒险离开安全的船体进行觅食而被啃食得精光。

大型大洋性物种也会在此聚集。沉船改变了流向，产生了压力波，像大梭鱼（Sphyraena barracuda）和珍鲹（Caranx ignobilis）这样的鱼类发现这在能量消耗上非常有利。它们像哨兵一样在周边巡逻。这是一个建立在人类工业遗骨之上的功能性生态系统。

个人日志：Inket 号的幽灵

我记得 2018 年在安达曼群岛附近进行的一次潜水。我们当时正在调查 Inket 号，这是一艘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终结的日本船只。它躺在约 20 米深的水下，部分破碎，见证了战争的动能。

我是去为一篇大学论文拍摄锅炉房照片的。那天的水质很浑浊；季风洋流搅动着底部，将能见度降低到大约五米。当我下潜时，船头的形状从绿色的幽暗中浮现，像一个幻肢。

当你身处深水时，调节器里的空气有一种特定的味道：干燥、金属感且经过压缩。我靠近左舷，小心翼翼不打扰生长在甲板上的精致轴孔珊瑚（Acropora）。我窥视船尾附近的一个黑暗开口，检查了我的主灯。

我的灯光穿透了颗粒物。在曾经的船员舱室里，住着一条巨大的蓝点石斑鱼（Epinephelus tukula）。它的重量肯定接近 100 公斤。它徘徊在残骸之中，用一种刻薄、阴沉的表情盯着我，俨然把船长室据为己有。

在那一刻，沉船的双重性变得清晰。它是那些可能丧生的海员的坟墓，是的。但它也是海洋的子宫。机器的死亡赋予了珊瑚礁生命。我慢慢退后，向那条石斑鱼微微点头。现在他是船长了。我只是个访客。

安全协议与非干预艺术

海洋不在乎你的证书。它只尊重物理定律和准备工作。如果你希望潜入沉船并能回到水面喝茶讨论你的发现，你必须遵守严苛的安全标准。

1. 导线（阿里阿德涅之线）

在渗透潜水中，我们使用连续的导线（Guideline）。主线轮部署在沉船外部，当你进入时布线，并绕过稳定的固定点（Tie-offs）。这就是你的生命线。如果能见度降为零，与这条线的触觉接触是引导你找到出口的唯一工具。我曾见过潜水员惊慌失措，失去了导线，在不比壁橱大多少的房间里迷失方向。那很少会有好结果。

2. 三分之一原则

气体管理是不容谈判的。休闲潜水的“预留 50 bar 返回”规则对于封闭环境来说是不够的。我们使用三分之一原则（Rule of Thirds）：

• 1/3 的气体 用于渗透（进入）。
• 1/3 的气体 用于返回（退出）。
• 1/3 的气体 严格用于紧急情况（例如，与潜伴共享空气）。 如果你达到了转返压力，潜水就结束了。没有争论的余地。没有“再看一眼发动机”。

3. 冗余

两盏灯。两件切割工具（用于对付渔网）。两个调节器（优先选择 DIN 阀）。如果你只有一件东西，那么当它损坏时，你就一件也没有。墨菲定律会被深度和压力放大。

伦理保护：观赏，不可触摸

最后，我们必须谈谈互动的伦理。信条很简单：除了照片什么都不带走，除了气泡什么都不留下。

不要触摸沉船。我再怎么强调也不过分。 首先，为了你的安全。被淹没七十年的金属会产生一层“凝固结壳（Concretion）”。在此之下，结构完整性通常荡然无存。它可能像手术刀一样锋利，也可能像饼干一样脆弱。舱壁会坍塌。栏杆会折断。

其次，为了生物。你手套上的油脂会破坏珊瑚虫的黏膜。你正在向一个封闭系统引入外来细菌。

第三，为了历史。拿走文物就是掠夺。对于那些带走黄铜舷窗、弹壳或餐盘作为纪念品的潜水员，我毫无耐心。那个物件属于那个遗址。它是考古背景的一部分。当你移动它时，你就破坏了数据。壁炉架上的黄铜钟只是一块金属；而沉船上的黄铜钟是时间里的一个坐标。

沉船是有限的资源。潜水员每抓一次栏杆来稳定自己，就会加速腐蚀。他们压碎了藤壶。他们搅动了沉积物。我们必须像幽灵一样，无声、无重，穿行而过而不留痕迹。

如果你无法保持中性浮力到可以悬停在离铁锈几厘米处而不触碰它，那就回到游泳池去。当你准备好时，海洋会等着你。

研究历史。尊重生物。检查仪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