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練倦怠：當海洋只剩下辦公室的樣子

Hay naku。我看到你了。你坐在船尾，盯著地平線看，活像弄丟了錢包。客人都很開心，他們在大叫。他們看到了一隻綠蠵龜。有什麼大不了。你都看過幾千隻了。你呢？你現在只想抽根菸、喝瓶生力啤酒 (San Miguel)，然後睡個覺。

你以前很熱愛這一切的。我記得你剛來巴坦加斯 (Batangas) 的時候。菜鳥開放水域 (Open Water) 潛水員。眼睛大得像碟子。你摸氣瓶的樣子就像在摸黃金。你說：「Santiago 阿爹，我想住在水底下。我想變得像你一樣。」

現在看看你。你拿到了華麗的教練章。你戴著比我摩托車還貴的潛水電腦表（順便說一下，我告訴過你那是在浪費錢）。但你的眼睛呢？沒了神采。就像菜市場裡等著被清蒸的石斑魚 (Lapu-Lapu)。

這就是我們所謂的倦怠。在塔加洛語裡，我們或許只會說 pagod na。累了。深沉的疲累。夢想變成了工作。工作變成了雜務。現在海洋只是你的辦公室。而就像任何辦公室一樣，有時候冷氣會壞掉，上班路上全身濕透，而且老闆還很蠢。

這種事發生在我們最優秀的人身上。但如果你不去解決它，你就會變得危險。一個感到無聊的潛水員就是一個粗心的潛水員。所以，坐下。聽阿爹說。

「夢幻職業」是個謊言

讓我們誠實點。宣傳手冊都在撒謊。PADI、SSI、NAUI……通通都在撒謊。他們展示你在海灘上和比基尼女孩或帥哥喝調酒。他們展示清澈見底的海水和輕鬆的潛水。他們賣給你的是一種生活方式。

他們沒讓你看到，你在熱帶的潮濕天氣裡搬運 20 支鋁瓶，搬到背都在尖叫。他們沒讓你看到，你得清洗二級頭 (Regulator) 上的嘔吐物，因為客人在搭船前吃了太多烤乳豬 (lechon)。他們也沒讓你看到，學生在 12 米深處眼神驚恐，忘記怎麼呼吸，一心只想衝上水面時的樣子。

當你為了樂趣潛水，你看的是魚。你尋找美感。 當你為了工作潛水，你看的是殘壓錶。你看的是踢在脆弱珊瑚上的蛙鞋。你在水下充當警察。「不要摸那個。」「檢查浮力。」「你的潛伴在哪裡？」

你不再看見大海。你只看見風險。你只看見責任。

在你出生前我就在這裡潛水了。在這些水域待了 40 年。我會累嗎？Susmaryosep。當然會。我是人，不是海蛇。有些日子我討厭防寒衣的味道。有些日子我想把氣瓶扔進叢林裡。但我還在這裡。為什麼？因為我知道怎麼修理我的腦袋。

身體的代價：氮氣與例行公事

這不僅僅是心理作用。它就在你的血液裡。

你一天潛三次、四次。每天如此。即使在潛水表限制內，即使你那華麗的電腦表對著你嗶嗶叫，氮氣還是會累積。它讓你變慢。它讓你腦袋空空。我們稱之為「教練喪屍」模式。

而那些例行公事？它會扼殺靈魂。

• 簡報。
• 著裝。
• 「好，大步跨進。」
• 下潛。
• 面鏡排水技巧。
• 二級頭尋回技巧。
• 繞圈游動。
• 安全停留。
• 上升。
• 重複。

這就像在工廠上班。但這座工廠在水底下。當你重複做同一件事 500 次，你就會進入自動導航模式。而自動導航就是意外發生的地方。你忘了檢查氣瓶閥。你忘了檢查流速。那就是大海會給你一記耳光的時候。很重的那種。

你已經倦怠的徵兆（除了脾氣變差之外）

你覺得自己只是累了？不。檢查一下。如果你有這些徵兆，你就處於危險地帶。

1. 你希望客人取消： 電話響了。是潛店經理。你祈禱天氣很差。你祈禱客人胃痛。當他們出現時，你感到失望。這很糟糕。你不該詛咒養活你的生意。
2. 你只做最低限度（「懶狗」症候群）： 你檢查裝備很快。太快了。你跳過海洋生物的詳細簡報。「跟著我就好，」你說。你不再指點小蝦米。你只是在混時間。45 分鐘到了？好，比個大拇指。我們上去。
3. 你討厭下水： 你盡快讓自己身體變乾。你從不參加「樂趣潛水 (Fun dive)」。如果朋友在休假時約你潛水，你看他們的眼神就像看瘋子一樣。
4. 你變得易怒： 當學生有浮力問題時，你不會感到同情。你感到憤怒。你想扇他們耳光。（不要扇耳光。對生意很不好，而且違法）。但那種憤怒是真實的。你把他們的掙扎當作對你耐心的個人羞辱。

如何找回那團火

聽阿爹說。我在 1995 年差點辭職。一大群來自城市的有錢遊客。他們不聽指揮。他們踩在我最愛的桌面珊瑚上。啪。斷了。50 年的成長，因為一隻笨拙的蛙鞋，在一秒鐘內毀了。

我上岸後，把配重帶扔在甲板上，說了聲「Bahala na！」（聽天由命吧，我不管了）。我走開了。我有兩個月沒潛水。

但海洋把我召喚了回來。鹽分就在我的皮膚裡。當熱情消失時，這裡有你的生存之道。

1. 停止當機器人：學習微小生物

你每天教同樣的課程。體驗潛水 (DSD)。開放水域。這就像每天吃白飯。你會吃膩的。

你必須學習新東西。但不是那些囉唆的、背著雙瓶、拿著三台電腦表和氦氣混合氣的技術潛水。那是給比起魚更喜歡數學的人玩的。

去了解水底下的生命。真正的知識。而不僅僅是「那是一條魚」。 你能叫出巴坦加斯每一種海蛞蝓 (Nudibranch) 的名字嗎？你知道哪種魚會幫其他魚清理身體嗎？你知道麒麟魚的求偶舞嗎？

當我感到無聊時，我開始尋找微小的東西。鞭珊瑚上的微型蝦。比一粒米還小的豆丁海馬 (Pygmy Seahorse)。當你專注於微小生物時，潛水再次變成了尋寶。你不再只是為了消磨時間而繞圈游泳。你是在用眼睛狩獵。

當你向客人展示一個比他們指甲還小的生物，而他們在二級頭裡興奮尖叫時？那種感覺很好。它提醒你，你掌握著他們不知道的秘密。

2. 去你感到陌生的地方

你在這裡受人尊敬。你認識每一塊石頭。你精確地知道上午 10:00 的水流方向。無聊。

要修理你的腦袋，你必須停止當老師。去當個學生。

去一個你一無所知的地方。去一個水很冷的地方。去一個流很強、你必須搏鬥的地方。重新感受那種恐懼。

我記得去參加一次遠離家鄉礁石的強流放流潛水 (Drift dive)。我很害怕。我的心臟跳得 dug-dug, dug-dug。我必須盯緊深度。我必須用力踢動。

當你再次成為初學者，你會想起當初為何開始。你會想起那種刺激感。你會想起這有多難。然後，當你回來教學生時，你就會有耐心。你會想起在水下呼吸是不自然的。你會想起恐懼是真實的。

不要帶相機。不要帶學生。只有你和大海。

3. 更換你的裝備（回歸老派風格）

這是我最喜歡的建議。你會倦怠是因為你依賴科技。你有那些看起來像碎塑料的「分叉式蛙鞋」。Hay naku。它們讓踢動變得太輕鬆。你有一台會告訴你什麼時候該上升、上升多快、午餐吃什麼的電腦表。

你只是一個乘客。

試著像我們以前那樣潛水。

• 蛙鞋： 去弄雙沉重的硬橡膠蛙鞋。二手的 Scubapro Jet Fins。又重又醜。當你踢動時，你會感覺到海水在反抗。你會感覺到力量。
• 儀表： 留一次潛水把電腦表放在船上（或放在口袋裡）。使用手錶和深度計。用你腦子裡的潛水表。

當你為了潛水而勞動時，你才會尊重潛水。那些分叉式蛙鞋……它們讓你變得懶惰。懶惰的身體造就懶惰的大腦。懶惰的大腦會感到無聊。感受海洋的阻力。它讓你感到自己還活著。

菜鳥 vs. 老將的心態

這就是會倦怠的男孩與留下來的老頭之間的區別。

4. 尋找學生眼中的「叮」

這是最重要的。如果你只看錢，你會很痛苦。潛水的薪水很差。我們都知道這點。我們做這個是為了靈魂，不是為了錢包。

在做技巧時停止看你的錶。看看學生的臉。

有一個時刻。我稱之為「叮」的一聲（頓悟）。 那發生在學生終於掌握中性浮力 (Neutral buoyancy) 的時候。他們停止與水底搏鬥。他們懸浮著。或者是當他們第一次看到鯊魚的時候。他們在面鏡裡的眼睛瞪得斗大。他們會停止呼吸一秒鐘（不好的示範，但他們會這麼做）。

在那一秒鐘，他們的生命改變了。他們意識到世界比他們的辦公室工作、他們的房貸、他們在馬尼拉的交通堵塞還要大。他們意識到自己只是這個星球上的訪客。

是你做到了這一點。你為他們打開了那扇門。

如果你能吸取那種能量，你永遠不會倦怠。你不是氣瓶搬運工。你不是僕人。你是大海的祭司。你正在向他們展示上帝的水族箱。

我曾經有一個學生。人高馬大的壯漢。有刺青。什麼都不怕。但在水下呢？驚慌失措。雙手亂揮。我抓著他的背心。我盯著他的眼睛。我比出「呼吸」的信號。我們在那裡待了十分鐘。只是呼吸。 當我們浮出水面時，他在哭。他說這是十年來他的心靈第一次感到平靜。 這就是我潛水的原因。不是為了小費。是為了那份平靜。

阿爹的最後一句話

如果你嘗試了這一切……如果你去尋找海蛞蝓，如果你換了蛙鞋，如果你尋找那個「叮」的時刻……而你還是討厭它？如果你醒來時還是對大海感到憤怒？

那就辭職吧。

我是認真的。回城市去。去客服中心上班。去銀行上班。坐在冷氣房裡，打上領帶。

海洋是危險的。它不在乎你。它不在乎你的感受。如果你因為討厭你的工作而分心，你就會犯錯。你會忘記安全檢查。你會在激流中丟失一名潛水員。

海洋值得被尊重。它值得你全心投入。如果你給不了，就留給我們這些老狗吧。我們還會在這裡，抽著菸，看著潮汐變化，等待季風過去。

但我認為你會留下來。我覺得你只是累了。

去睡覺。吃點菲律賓燉雞 (Chicken adobo)。喝瓶冰啤酒。明天，把相機留在船上。把那台花俏的電腦表也留下。去尋找一隻海蛞蝓。記住你當初為何愛上這片蔚藍。

現在，去洗裝備。二級頭浸泡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