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洛淤泥潛水：微距攝影的聖地

我的調節器正抵著門牙輕微震動。那是一種微妙的顫動，只有當我憋氣的時間比該有的長度多出那麼零點幾秒時才會發生。我的浮力控制裝置（BCD）裡空空如也，我已經排乾了背囊（Wing）裡最後一顆微小的氣泡。我正精確地懸浮在二十米深處，一塊由粗砂與碎珊瑚組成的區塊上方僅兩英吋的地方。

我的右手食指輕觸著相機防水殼的快門釋放鈕。租來氣瓶中壓縮空氣那股帶有金屬味的陳舊感早已被拋諸腦後。我無視了滲入防寒衣頸部封口的一絲冷水，也忽略了左小腿隱隱作痛的抽筋感。我所有的心智能量都集中在一個只有米粒大小的生物身上。

歡迎來到阿尼洛（Anilao）。

作為北蘇拉威西的在地人，我對藍碧海峽（Lembeh Strait）有著強烈的忠誠度。藍碧是無庸置疑的淤泥潛水（Muck diving）之都。我愛那裡的深色火山沙，我愛那種雖然環境極其「醜陋」，卻能意外孕育出地球上最壯觀海洋生物的反差。但我得承認：當我想要一個看起來不像字面意義上的「一堆塵土」的背景時，我會收拾起沉重的 Pelican 氣密箱，飛往菲律賓。

阿尼洛位於八打雁省（Batangas），它是水下微距攝影師絕對痴迷的地方。你不會為了鯨鯊來到這裡，也不會為了曼塔（Manta rays）而來。如果你想游得很快、覆蓋數英里的礁岩，你會過得非常痛苦。阿尼洛是為那些有耐心、有強迫症，且願意盯著一塊石頭看上一小時的怪咖潛水員準備的。

當淤泥遇見珊瑚礁

這裡的潛水環境奇特且美妙。在藍碧，淤泥潛水正如其名，純粹是沉積物和黑沙。阿尼洛則提供了不同的東西，它是一種混合體。

你可能會在「秘密灣」（Secret Bay）或「雙石」（Twin Rocks）等潛點下水，發現自己游過標準的珊瑚礁，那裡有色彩鮮豔的軟珊瑚和健康的桶狀海綿。但隨後你會進入碎石區（Rubble zones）, 那是由碎珊瑚坡、綠藻叢和粗糙白沙組成的地帶。對於新手潛水員來說，這些過渡地帶看起來死氣沉沉；但對於拿著 105mm 微距鏡頭和雙外閃（Dual strobes）的人來說，這是海洋中最豐饒的房地產。

這種礁岩與碎石的結合，意味著這裡的微距攝影主體極其多樣。你可以看到躲在沙地裡的奇特底棲生物，緊鄰著以礁岩水螅為食的繽紛海蛞蝓。因為這裡的沙子顏色較淺且比藍碧的細微沉積物重，你其實不太需要擔心災難性的懸浮微粒反射（Backscatter）會毀掉你的照片。

懸浮微粒（Backscatter）是水下攝影師的宿敵。當你的閃光燈照亮了鏡頭罩與主體之間水中的懸浮雜質時，就會發生這種情況。在細細的沉積物中，哪怕是無意間的一腳踢動，都會引發一場需要二十分鐘才能沉降的沙塵暴。阿尼洛的水質通常較清澈。你仍需具備完美的踢鞋技法, 請務必使用蛙踢（Frog kicks）。但你可以更激進地調整外閃角度，而不必擔心照出一場碎屑風雪。

八打雁的微型明星

我們必須聊聊當地的名流。阿尼洛導潛的眼睛簡直像螳螂蝦一樣敏銳。他們能從三公尺外辨識出白色岩石上近乎透明的生物。我學會了無條件信任他們。當導潛指著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時，我不會爭辯，我只會開始調整閃燈支臂並設定曝光參數。

海綿羊海蛞蝓 (Costasiella kuroshimae)

這是那種每隔幾個月就會在網路爆紅的生物。它實際上不是真正的裸鰓類，而是一種囊舌類海蛞蝓。但我們拍微距的人為了省事，通稱它們為「Nudi」（海蛞蝓）。

Costasiella kuroshimae 看起來就像一隻發著綠光、長著粉紅耳尖的小型卡通羊。那些「耳朵」其實是嗅角（Rhinophores），它們用來感知周圍環境。那綠色來自於它們從攝食的藻類中竊取的葉綠體。它們字面意義上是靠光合作用生存的。

尋找它們是非常折磨人的。你必須尋找「扇藻」（Avrainvillea）。這種藻類看起來像是一個插在沙地裡、毛茸茸的深綠色桌球拍。當你找到藻類後，你必須仔細掃描葉片的邊緣。

拍攝它們需要極大的放大倍率。標準的微距鏡頭是不夠的。我使用 Nikon 105mm 鏡頭，但為了這隻小羊，我必須在鏡頭罩前加裝一個 +15 倍率的近攝鏡（Wet lens）。在這種倍率下，景深（Depth of field）薄如蟬翼。如果我用 f/8 拍攝，可能只有這隻蛞蝓左嗅角的尖端是清楚的，而眼睛會是一團模糊。我通常會縮光圈到 f/22 甚至 f/29。這需要極強的光量。我會將外閃推到全功率，並將角度向內微調，剛好捕捉到它身體那種半透明的光澤。

皮卡丘海蛞蝓 (Thecacera pacifica)

既然有了羊，最好再來個寶可夢。Thecacera pacifica 是亮黃色的，帶有黑色的條紋，觸角末端則是鮮艷的藍色。它看起來真的跟皮卡丘一模一樣。

與坐在沙地藻類上的海綿羊不同，皮卡丘海蛞蝓通常被發現附著在礁壁上的苔蘚蟲上。這意味著你經常要在雜亂的背景中拍攝它們。

這就是我喜歡使用束光筒（Snoot）的時候。束光筒是一個安裝在閃燈前的漏斗狀裝置，它能將散開的廣角光束壓縮成微小、集中的聚光燈。對焦準星非常令人沮喪，只要偏離主體一毫米，照片就會全黑。但當你擊中目標時，奇蹟就發生了：束光筒只照亮了黃色的皮卡丘，讓雜亂的珊瑚背景完全隱沒在純黑的陰影中。

拳擊蟹 (Lybia tessellata)

海蛞蝓很棒，因為它們動作緩慢。甲殼類則是完全不同層級的壓力。

Lybia tessellata 是一種微型蟹類，它在兩隻前螯上各夾著一隻活的海葵。當受到威脅時，它會像拿著有毒彩球的啦啦隊員一樣揮動海葵。這些海葵（Triactis producta）會螫傷捕食者並保護螃蟹。

我記得在「亞瑟岩」（Arthur’s Rock）的一次潛水。我的導潛用金屬棒敲擊他的氣瓶，我游過去，他指向一個小岩穴下的死珊瑚碎片。我盯著看了整整五分鐘，終於看到了那隻蟹。它不比大拇指指甲大。

我跟那隻螃蟹共處了八十分鐘。我一動也不動。我的相機鎖定在岩石上，等待完美的行為瞬間。一張拳擊蟹靜止的照片很無聊，我想要拍到它直立起來、將海葵向前推動的畫面。我檢查了殘壓表，只剩下 50 bar。時間不多了。

我對著自己哼著歌以保持冷靜。螃蟹抽動了一下。它向前跨步。它對著鏡頭完美對稱地舉起了螯。我按下了快門。

外閃沒閃。

我的同步線（Sync cord）從防水殼的插槽鬆脫了。我對著調節器發出一聲尖叫，大概把一英里內的所有魚都嚇跑了。我把線塞回去，向海洋之神祈禱，又等了十分鐘，此時我的殘壓表已經進入紅區，小腿也開始抽筋。最後，這隻螃蟹終於再次「表演」，我拍到了那張照片。這完美地總結了微距攝影：百分之九十的純粹挫折，加上百分之十的絕對狂喜。

阿尼洛的技術指南

如果你計畫造訪這個地區，你不能只帶著裝在自拍棒上的運動攝影機，就指望捕捉到這些生物。你需要正確的工具和正確的心態。

以下是我應對阿尼洛三大明星的簡要配置：

裝備只是一半的方程式，另一半是浮力。

你大半的潛水時間都會花在距離底部幾英吋的地方懸浮。你不能碰觸活珊瑚，也不能揚起沙子。有些攝影師會作弊，攜帶過重的配重（Overweighted）將自己固定在底部。我極度鄙視這種做法。PADI 和 SSI 的標準之所以要求嚴格的中性浮力是有原因的。在底部拖行鉛塊會破壞我們試圖拍攝的微棲地。

與其增加額外重量，我選擇精確控制肺部容積。我排空 BCD 的空氣直到完全中性，然後深呼吸，利用肺活量的下三分之一來建立穩定且微負浮力的懸浮狀態。我使用一支鈍頭的金屬支撐棒（Muck stick），僅用一根手指抵住它，輕輕錨定在完全死寂的沙地上。我絕不在活珊瑚上使用支撐棒。它就像是我身體的一個支點，讓我可以保持沉重的相機殼完全靜止，而不需要將蛙鞋踩在脆弱的生態系統上。

慢下來的藝術

現代潛水文化往往著迷於移動距離。潛水簡報聽起來像軍事行動：我們會游到岬角，掛流（Hook in）觀察電流，沿著牆面漂流，最後在藍水標記處上升。

阿尼洛完全拒絕這種哲學。

在阿尼洛，一趟好的潛水可能總共只覆蓋二十公尺的距離。你跳下去，下降到碎石地，然後你「爬行」。你觀察每一個角落，觀察枯葉的背面，檢查沙底被丟棄的椰子殼。你會意識到，一塊餐盤大小的藻類就孕育了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裡面有蝦、螃蟹和平足蟲。

這種潛水帶有一種深層的冥想感。當你限制了肢體移動，你的眼睛就被迫更加努力地工作。你的大腦開始過濾掉宏觀的畫面，轉而調頻進入微觀細節。普通海綿的紋理突然看起來像外星地貌；一隻微小的透明幽靈蝦變成了地球上最迷人的生物；一粒突然眨眼的塵埃, 那是魔法。

我的阿尼洛之旅總是遵循同樣的節奏。第一天，我的眼睛還在適應大世界，我會錯過導潛指出的一半生物。到了第三天，我的大腦完成了重新校準。我開始能自己發現海蛞蝓，開始能預判蝦虎魚反覆無常的動作。順著脊椎流下的冷水不再那麼困擾我，沉重的相機殼感覺完全失去了重量。

在最後一天收拾濕漉漉的防寒衣，聞著那熟悉的、受潮尼奧普林與海鹽在陽光下曝曬的氣味時，我總會感到一絲愧疚。藍碧是我的家，藍碧擁有我的心。但阿尼洛彩色碎石中等待著的多樣性，讓它成為我每年必須進行的一次朝聖。總有一隻海蛞蝓是我還沒拍完美的，也總有一個微小的光圈調整是我需要測試的。

海洋廣闊無垠，但其中最精彩的部分，通常比你的指甲還要小。你只需要有耐心停下踢動，並開始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