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琉潛水：藍角鯊魚與水母湖

當你下潛到十八公尺處的平台邊緣時，洋流會像貨運火車一樣迎面撞擊而來。不要抵抗它。你也無法抵抗。用力踢動蛙鞋下潛，抓牢一塊死寂的石灰岩，並部署你的礁岩勾 (Reef hook)。尼龍繩索瞬間繃緊。乾燥的口中充斥著金屬味的壓縮空氣。你嚐到了面鏡邊緣滲進來的海水鹹味。稍微往你的 BCD (浮力控制裝置) 充一點氣以建立正浮力。突然間，你在水下飛翔。你成了這場海水颶風中，一隻被錨定的風箏。

歡迎來到藍角 (Blue Corner)。

國外的雜誌喜歡稱呼我們的家園為「上帝的水族箱」。他們刊登那些擁有純淨能見度和大規模洄游魚群的精美照片。但當我站在菲律賓海上的巡邏艇甲板上，聞著濃烈的鹽味、潛水衣脫水的氯丁橡膠味以及粗糙的柴油廢氣時，我深知這片海洋的真相。這裡不是水族箱。水族箱是人類掌控下的玻璃盒子。而在恩格米利斯 (Ngemelis) 斷層的邊緣，海洋才是絕對的主宰。你僅僅是我們祖靈花園中的一名過客。

礁岩勾潛水的機制

藍角是一塊向外海延伸的突出礁石半島。深海的湧升流撞擊這道垂直的深牆，水流被迫向上並橫掃過這片平台。它將來自深淵、寒冷且營養豐富的海水直接帶入陽光之下。小魚聚集而來吞食浮游生物，大魚則隨之而來獵捕小魚。

接著，鯊魚出現了。

成百上千條的 Carcharhinus amblyrhynchos , 黑印白眼鮫（灰礁鯊）。牠們在湍急的洋流中毫不費力，反而像是在其中衝浪。牠們以一種令人敬畏且優雅的姿態，在離你面鏡僅幾英尺遠的地方滑行。你會看到白頂礁鯊在沙地上休息，但灰礁鯊才是這片水層的主人。在這裡，你必須不斷檢查你的殘壓表。在強流中急促呼吸消耗氣瓶的速度比你想像中快得多。你必須時刻留意你的免減壓極限，因為腎上腺素會讓你忘記危險。

礁岩勾正是我們在帛琉發明的。我們別無選擇。多年前，潛水員為了觀察鯊魚，會試圖用手抓著礁石。他們戴著手套，壓碎了脆弱的珊瑚蟲，折斷了需要數十年才能長成的枝狀珊瑚。看到遊客為了拍一張照片而摧毀我們的家園，這讓我感到無比憤怒。

於是，礁岩勾誕生了。它只是連結在織帶上的一個簡單、無倒鉤的金屬勾。你找一塊死石區域，安全地勾住。你漂浮在活珊瑚上方，不觸碰任何生命體。如果在我的巡邏過程中抓到你踢動珊瑚或用手抓取，我會親自把你拉出水面，並終止你的潛水行程。我們絕不容許對礁岩的不尊重。

我記得十五歲那年，在寒冷的躍溫層中手握木製魚槍。父親在平潮時帶我來到恩格米利斯斷層的最邊緣。我們正在為村莊的慶典獵捕笛鯛。一條巨大的灰礁鯊靠得離我的蛙鞋太近了。我的心臟在胸腔中狂跳，舉起了魚槍。父親立刻按下了我的手臂。他在水下盯著我的眼睛，搖了搖頭。

「海洋屬於牠們，」後來在船上他告訴我，「我們僅是向牠們借用餘下的恩賜。」

水母湖：金色的幽靈之城

如果說藍角是海洋中混亂的獵場，那麼昂格伊爾·特克陶 (Ongeim'l Tketau) 則是它的寧靜聖地。你可能更熟悉它的另一個名字：水母湖。

抵達那裡需要付出汗水。你在洛克群島 (Rock Islands) 的碼頭下船，徒步爬上一段穿過茂密叢林的陡峭石灰岩小徑。空氣悶熱潮濕，瀰漫著潮濕泥土、腐爛落葉和熱帶地區特有的厚重濕氣。汗水會直接浸透你的水母衣。

接著，當你翻過山脊，就會看見那座湖泊。它是一個深綠色的盆地，完全被叢林包圍。

當你滑入水中，那種安靜是絕對的。你向湖中心游去，追隨陽光的方向。那是牠們等待的地方。數百萬隻金色水母，學名是 Mastigias papua etpisoni。

這些生物被隔絕在這個鹹水湖中。經過數千年的演化，牠們失去了強效的刺絲囊，因為這裡沒有天敵需要抵抗。牠們不狩獵，而是「耕種」。牠們與組織內的藻類共生。每天，牠們跟隨太陽橫跨湖泊移動，好讓藻類進行光合作用。到了晚上，牠們會降至化學躍層吸收養分。

這裡嚴禁水肺潛水。在約十五公尺深的地方，有一層粉紅色的細菌層。在那之下聚集了高濃度的溶解硫化氫，那是致命的劇毒。禁止水肺潛水是因為氣泡會擾亂湖水的分層，將劇毒氣體向上混合至淡水層。如果你游進去，硫化氫會直接透過皮膚吸收進入血液，致你於死地。你只能浮潛，且必須待在水面。

你必須小心移動，嚴禁亂踢。使用緩慢、溫柔的蛙踢。這些動物脆弱得像濕透的紙巾。

2016 年，一場嚴重的聖嬰現象乾旱襲擊了帛琉。湖水溫度飆升，金色水母幾乎完全消失。巡邏一座死寂的湖泊令我心碎。有些遊客抱怨沒能拍到完美的度假照片。我叫他們閉嘴，並祈求降雨。大自然並不欠你拍照的機會。

慢慢地，雨水回來了。休眠在湖底的珊瑚蟲存活了下來，水母再次以數百萬計的規模回歸。但這證明了這個生態系統有多麼脆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對防曬乳如此嚴格。化學防曬乳會毒害水質。如果你在進入湖泊前不洗掉那些有毒乳液，你就是在殺死你慕名而來的奇蹟。

布爾 (Bul) 與帛琉誓言

人們抱怨我們的價格昂貴。每位造訪帛琉的遊客都必須支付一百美元的「原始天堂環境費」。他們說這讓帛琉變成了一個高端、昂貴的目的地。

很好。

如果你負擔不起為保護海洋做出貢獻，你就不該來訪。這筆資金支持了我們的海洋保護區，支付了我巡邏艇的燃油，並購買了雷達系統，用來抓捕在深夜潛入我們海域的非法漁船。

當你抵達柯羅 (Koror) 機場時，移民官會在你的護照上蓋下一份誓言。你必須簽署它。這份《帛琉誓言》(Palauan Pledge) 是寫給帛琉孩子們的諾言。你承諾會輕聲細步、行事仁慈並留心探索。你承諾不取走未經贈予之物。這不是行銷噱頭，這是與我們未來的法律契約。

這種嚴格的保護對我們來說並非新鮮事，它深植於我們的文化中。我們稱之為 Bul（布爾）。

早在國外科學家帶著寫字板和「海洋保護區」等詞彙來到這裡之前，我們的傳統酋長就在實踐 Bul。當村莊長老注意到某個特定礁岩的魚類產量下降時，最高階的酋長就會宣佈 Bul。

這是一項絕對的禁忌。該區域內的所有捕魚活動都被禁止，沒有例外，沒有藉口。如果你違反了 Bul，處罰是非常嚴厲的。你會失去你的船、你的漁獲，以及你在社群中的地位。礁岩在完全的靜謐中休養生息數月甚至數年。魚群產卵，珊瑚復原，平衡回歸。

今天，帛琉國家海洋保護區只是古代 Bul 的現代版本。我們關閉了百分之八十的專屬經濟海域，禁止商業捕魚。五十萬平方公里的海洋，讓鯊魚、鮪魚和海龜免受工業掛鉤和漁網的威脅。

我曾帶著魚槍在這些水域狩獵。我知道石斑魚躲在哪裡，我知道滿月時龍蝦會退縮到哪些岩縫。現在，我狩獵那些企圖從我們保護區偷竊的盜獵者。

潛水員期望 vs 帛琉法律

我們對訪客的要求很高。我彙整了一份嚴格的清單，將尊重的潛水員與粗心的遊客區分開來。在打包裝備前請仔細詳閱。

你可能覺得我的語氣很嚴厲。確實如此。海洋是嚴酷的，它不寬恕錯誤，也無法在虐待中倖存。

當你下潛到藍角，感受到太平洋那股試圖將你從礁石上撕裂的巨大力量時，你終將明白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你是渺小的。你是脆弱的。而從湛藍深處注視著你的鯊魚，才是完美適應這片狂野美景的主人。

來到帛琉。帶上你的面鏡，帶上你的礁岩勾。在護照上簽下誓言。讓洋流帶你領略地球上最生機勃勃的礁岩。但請記住 Bul 的法則。記住你是在誰的花園裡游泳。不留痕跡，絕不觸碰，並尊重古老的法則。

只要我們給予礁岩應有的尊重，它將會比我們所有人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