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氧氣體是工具，不是玩具：超越免減壓極限

壓縮機房的味道很特殊。那是熱油、臭氧和噪音的混合體。那是生命維持系統的味道。當你在北海三百英尺深處，在接近冰點的漆黑海水中修補管線焊縫時，你根本不在乎珊瑚的顏色。你只在乎氣瓶裡的氣體。你只在乎那些防止你的血液變成泡沫的物理定律。

休閒潛水員常把高氧空氣（Enriched Air Nitrox）當成作弊碼。他們以為那是某種能讓自己變身超人的頂級燃料。當我被迫休假去度假村時，總看到他們在吹噓氣瓶上那圈黃綠相間的貼紙。他們不懂熱力學，也不尊重氣體。

高氧不是魔術。它只是一組透過數學管理的風險。如果你用錯了，不只是會得減壓病（DCS），你還會抽搐並溺水。

氣體只是數字

讓我們拋開那些行銷廢話。空氣，也就是你現在讀這段文字時所呼吸的東西，大約是由 21% 的氧氣和 79% 的氮氣組成。雖然還有像氬氣之類的微量氣體，但在基礎計算中我們可以忽略不計。

氮氣是潛水員的敵人。它是一種惰性氣體，你的身體無法利用它，它就只是待在那裡。在壓力下，氮氣會飽和你的組織，溶解在你的血液、脂肪和關節中。當你上升時，壓力下降，那些氣體就想跑出來。如果你上升太快，或在水下待太久，它就會形成氣泡。大氣泡。它們會阻斷血流、壓迫神經。疼痛、癱瘓、死亡。我們稱之為減壓病（DCS），或者「潛水伕病」（the bends）。

高氧，或稱為高氧空氣（EANx），是指任何氧氣比例高於 21% 的呼吸氣體。在休閒潛水領域，標準混合比是 EAN32（32% 氧氣）和 EAN36（36% 氧氣）。

數學邏輯很簡單：如果你在氣瓶裡裝入更多氧氣，氮氣的空間就變少了。

空氣： 79% 的氮氣負荷潛力。 EAN32： 68% 的氮氣負荷潛力。 EAN36： 64% 的氮氣負荷潛力。

吸入的氮氣越少，意味著在特定深度下，組織吸收的氮氣就越少。

這能延長你的免減壓極限（NDL）。這是每間潛水店都在推銷的賣點。在 30 公尺（100 英尺）深度使用空氣潛水，你可能只有 20 分鐘就會進入減壓義務；若使用 EAN32，這個時間可能會跳升到 30 分鐘或更久。這很有效率，但效率並不是我們使用它的唯一原因。

疲勞因素：冷酷的現實

潛水帶來的體力消耗與游泳本身無關，而在於「排氮」造成的生理壓力。當我在飽和潛水鐘（saturation bell）待上六小時，或進行出艙作業後，那種精疲力竭是深入骨髓的。那是一種厚重、鉛一般的疲倦，喝咖啡也沒用。

許多潛水員表示，使用高氧潛水後感覺沒那麼累。科學界對此議論紛紛，他們想要雙盲研究，他們想要數據。

我不在乎白皮書怎麼說。我只在乎當我必須在狂風大作的甲板上，將一百磅重的裝備拖回顛簸的船上時，我自己的感覺。

呼吸較少的氮氣能減少亞臨床減壓壓力（sub-clinical decompression stress）。即便你沒有「中鏢」到需要進減壓艙，你的身體仍在與微氣泡搏鬥。你的免疫系統會將這些氣泡視為外來入侵者並發動攻擊，進而產生巨大的發炎反應。這就是為什麼潛水一天後，你會想睡上十二個小時。

更多氧氣，更少氮氣。更少的免疫系統恐慌，更少的壓力。如果你在紅海的船宿上一天潛四支，或是在進行為期多日的打撈作業，而大腦的清醒程度決定了你會保住手指還是被絞盤絞斷，那麼高氧能讓你保持頭腦清醒。

在我的行當裡，清醒的大腦能防止錯誤。而錯誤會致命。

最大的迷思：深度陷阱

這就是人們變蠢的地方。我曾經在泰國看到一個傢伙裝備著 EAN36，他很興奮地告訴我，他打算下深一點去看 40 公尺處的一艘沉船。

我抓住他的氣瓶閥（manifold），強行制止了他。我告訴他，如果他用那種氣體下到 40 公尺，他很可能會死。

他看著我，眼神就像我在說挪威語一樣。他以為「高氧空氣」意味著「超級空氣」。他以為這能讓他更強壯，以為這是深潛用的高辛烷值燃料。

高氧不會讓你潛得更深。它會逼你潛得更淺。

這就是代價。你賺到了時間，但失去了深度。

氧氣在高壓下是有毒的。在表面，我們需要它才能生存；在深度下，高氧分壓（PO2）會攻擊中樞神經系統（CNS）。這就是保羅·伯特效應（Paul Bert effect）。它不像氮醉（nitrogen narcosis）那樣緩慢發作。

當氮氣對你影響太深時，你會氮醉。你會感覺像喝醉了，感到很快樂，你甚至可能想把二級頭餵給魚吃。這確實危險，但如果你察覺到了，只要上升幾公尺，症狀就會立即消失。

氧中毒（Oxygen toxicity）則毫無仁慈可言。它幾乎沒有預兆，沒有醉意，沒有頭暈。你會直接進入癲癇大發作（grand mal seizure）。

想像一下在陸地上癲癇發作，現在把它搬到水下。你會吐出二級頭，你的下顎會咬死（通常會咬斷舌頭）。你想吸氣卻吸不到，接著你的喉嚨打開，你吸入了海水。你溺水了。遊戲結束。

計算殺戮地帶（MOD）

在商業潛水領域，我們不靠猜測。我們計算。我們在安全餘裕內作業，因為設備很貴，而訓練一名新潛水員很花時間。

我們使用氧分壓（PO2）限制：

• 1.4 ATA (Atmospheres Absolute)： 潛水「工作」階段的上限。這是你的底層時間。
• 1.6 ATA： 絕對應急極限，通常保留給潛水員靜止不動、不消耗體力的減壓停留。

你必須計算你的最大操作深度（MOD）。如果你不會這項數學，就別下水。去打高爾夫球吧。

公式源自道耳吞定律（Dalton's Law）： MOD (公尺) = [(氧分壓限制 / 氧氣比例) - 1] x 10

讓我們看看數據。看看為什麼那個在泰國的遊客是在自殺。

對照表

針對該遊客的數學計算： 他想帶著 EAN36（36% 氧氣）去 40 公尺。 40 公尺處的壓力是 5 ATA（1 個大氣壓 + 4 個水壓）。

PO2 = 0.36 x 5 = 1.8 ATA。

工作潛水員的抽搐閾值是 1.4。絕對「不可逾越」的紅線是 1.6。他竟然計畫在頂流游泳時達到 1.8。他是在計畫游向死亡。

分析的儀式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做分析。每一瓶，每一次。

我不在乎潛導是不是你兄弟，我不在乎那間店是不是開了二十年。你永遠不要相信氣瓶上的貼紙，永遠不要相信充氣站的人。也許他宿醉了，也許他沒排空儲氣罐，也許他的氧氣感應單元已經用了三年，數值早就飄移了。

如果你使用高氧潛水，你就得擁有一台分析儀（Analyzer），或者親自操作潛店的分析儀。

標準程序：

1. 將分析儀對大氣進行校準（20.9% 或 21%）。
2. 緩慢開啟氣瓶閥，讓它發出嘶嘶聲。
3. 聞一下氣體。它應該沒有味道。如果有廢氣味，退回；如果有油味，退回。
4. 使用分析儀，觀察數值穩定。
5. 標記氣瓶。

如果氣瓶貼紙寫著 EAN32，但你的分析儀讀數是 34%，你的 MOD 就變淺了。

• 32% 的 MOD = 33 公尺。
• 34% 的 MOD = 31 公尺。

兩公尺的差距。聽起來沒什麼，直到你停在 32 公尺處看鯊魚，而你完全沒意識到你的中樞神經系統（CNS）時鐘正在歸零。你必須將分析出的「精確」數字輸入潛水電腦表。如果你餵給電腦垃圾數據，它就會給你垃圾安全建議。

可靠性高於舒適度

我穿乾衣潛水，我用鋼瓶，我用備用調節器。高氧只是另一件裝備。它是氣體管理的工具。

如果我要進行 25 公尺的方形剖面潛水（square profile）去檢查橋墩，我會用 EAN32。這讓我在免減壓極限上擁有巨大的安全餘裕，讓我能專注於焊縫、吊裝作業和寒冷，而不用盯著電腦表倒數減壓時間。

但如果我要下到 50 公尺，我在底層不會呼吸高氧。我會呼吸氦氮氧混合氣（Trimix）。氦氣取代了部分氮氣和氧氣，以減輕氮醉並降低氧氣密度。只有當我升到淺水區進行減壓停留時，我才會切換到高含氧的高氧氣體（如 EAN50）甚至是純氧。這能創造陡峭的梯度（gradient），將血液中的氮氣更快地排出。

那是技術潛水，但其中的原理同樣適用於你。

底線

別因為聽起來很酷就用高氧。別因為證照卡放在錢包裡很好看就用它。使用它，是因為你理解其生理學原理。

1. 它透過減少氮氣負荷來延長底層時間。 這是淺到中深度潛水的主要好處。
2. 它縮短地表間隔。 如果你排氮負擔較輕，就能更快回到水裡。
3. 它創造了安全緩衝。 如果你使用 EAN32 潛水，但將電腦表設為空氣模式，你將獲得巨大的生理安全餘裕。當環境惡劣時，我經常這樣做。
4. 如果你去得太深，它會殺了你。

尊重深度，尊重氣體。親自分析你的氣瓶。如果你看到有人吸著 EAN40 往深淵潛去，別跟著他們。他們已經是死人了，只是還沒開始抽搐而已。

大海對你的生存漠不關心。它不在乎你是不是個好人。它只尊重物理學。確保數學是站在你這邊的。

注意安全。保持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