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繩與石垣島潛水之旅：曼塔與艾蒙斯號

當你第一次從接駁船向後翻身入水，川平灣（Kabira Bay）的海水透著一股鮮明的沁涼。即便穿著五公釐的防寒衣，那股寒意仍微微刺入肌膚。這裡與我家鄉馬爾地夫芭環礁（Baa Atoll）那如溫水浴般的氣溫相去甚遠。在深度十二公尺處，我們跪在由硬珊瑚環繞的沙地上，靜靜地等待。我們凝視著清潔站。二十名潛水員規律的呼吸聲，聽起來就像環繞音響播放著達斯·維達的氣息。

接著，一道陰影籠罩了珊瑚礁。

一隻鬼蝠魟（Reef manta ray，學名 Mobula alfredi）翩然游入視野。牠以熟練舞者的優雅姿態在珊瑚頂端盤旋。即便我這一生大半時間都在馬爾地夫帶領奢華船宿潛水，但每當看見那巨大的頭鰭時，心跳依然會漏掉一拍。這份等待，永遠是值得的。

日本潛水款待的藝術

身為一名船宿總監，我對細節有著近乎偏執的追求。我的生活圍繞著潮汐表、潔白的乾淨毛巾，並確保客人在出水的那一秒就能喝到熱薑茶。我一直認為我在馬爾地夫的團隊是奢華潛水的黃金標竿。然而，當我踏上石垣島的日本潛水船時，我不禁陷入了沉思。這裡那種無微不至的細膩關懷，簡直令人驚嘆。

讓我為你描繪一下那樣的畫面：簡報不只是口頭說明，他們還會在防水白板上用精緻的繪圖與磁吸小潛水員模型，標示出精確的定位。每一件租借裝備看起來都像全新品，甚至帶著淡淡的嬰兒洗髮精香氣。當你在海浪中攀上階梯，船員早已守候在那。他們不只是接過你的蛙鞋，還會遞上一杯熱騰騰的麥茶和一條摺疊整齊的溫熱毛巾。

日本的「款待精神」（Omotenashi）在陸地上早已聞名遐邇，但看見它被應用在充滿鹽水與混亂的潛水環境中，簡直是種魔力。他們在你還沒意識到需求之前，就已經預見了一切。在這裡，安全是絕對的信仰。潛導們對每一處海流的轉向與潮汐的牽引都瞭然於心。

在水面休息期間，船隻停泊在一個安靜的海灣。船員們拿出了精美無比的便當，裡面裝滿了烤魚、玉子燒和梅乾飯。我們坐在打磨光滑的木質甲板上，在心滿意足的沉靜中進食，任由帶鹹的海風吹乾頭髮。在我的家鄉，我的團隊會供應豐盛的咖哩和鮮美生魚片，但這份日本船上午餐所展現的優雅節制，令我深感佩服。餐後，潛導與我們坐在一起，拿出一張精美的手繪珊瑚礁地圖，協助我們記錄潛水日誌。他甚至記得我們經過的每一隻海蛞蝓的學名。我默默記下這些，希望能將這份靜謐而有序的完美，帶回我自己的船宿服務中。

川平灣的曼塔翻騰點（Manta Scramble）

讓我們來談談重頭戲。石垣島位於八重山群島，而其最耀眼的明珠莫過於川平灣區域，特別是那個被稱為「曼塔翻騰點」（Manta Scramble）的潛點。在馬爾地夫，我們常看見曼塔在集體覓食時瘋狂地進行桶滾式翻轉。而石垣島展現的是另一種形式的芭蕾。這是一個清潔站。曼塔來到這裡，在海流中懸停，讓微小的隆頭魚清理牠們雙翼與鰓上的寄生蟲。

你沿著礁石邊緣漂流，直到潛導發出停止訊號。你找一塊裸露的岩石，用兩根手指輕輕扣住，接著便是等待。海流拉扯著你的面鏡裙邊，海水嚐起來清冽而帶鹹。突然間，三隻曼塔從無盡的蔚藍中顯現。牠們在水柱中層疊排列，儘管海流湍急，卻幾乎完全靜止地懸浮著。你可以清楚看見牠們白色腹部上複雜的黑色斑點，這些印記對每一隻曼塔來說都是獨一無二的身分證。看著牠們僅憑翼尖的微顫就保持住位置，會讓你意識到人類在水下是多麼地笨拙。

在川平灣，規則被嚴格執行，這也是理所當然。你不可以追逐曼塔，不可以游到牠們上方。你必須保持低姿態，精確控制你的浮力。如果有潛水員違規，潛導會立即干預。我對此深表尊敬。海洋是牠們的家，而我們僅僅是被邀請來短暫造訪的笨拙訪客。

當你臣服於這份靜謐時，曼塔會給予你回報。一隻巨大的雌性曼塔從我頭頂極低處掠過，我甚至能感覺到她雙翼排開水流產生的壓力變化。她用那大而深邃、充滿智慧的眼睛注視著我，隨後才優雅地側身滑入海流之中。

曼塔奇遇對比

作為一個以觀察曼塔為生的人，我發現行為上的差異非常迷人。以下是我的家鄉水域與石垣島礁石的對比：

沖繩本島與青之洞窟

往北短暫飛行，便抵達沖繩本島。這裡的大海完全改變了節奏。往真榮田岬（Cape Maeda）的沿海公路美不勝收，但我得承認一件事：天生就對擁擠的潛點有些過敏。身為船宿總監，我以能為客人找到方圓數哩內只有我們的孤立礁石為傲。真榮田岬正好相反，這裡是著名的「青之洞窟」所在地。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停車場擠滿了廂型車，潛水員們正背著沉重的氣瓶走下陡峭的混泥土階梯。汗水在我的背部匯聚，防寒衣磨擦發出吱吱聲。我本已準備好要討厭這裡，直到我們沉入水面之下。

我們穿過一條黑暗的石灰岩隧道。光線逐漸褪去，轉為深邃的炭灰色。我的潛導示意我們轉身。身後的入口正散發著一種如電光般燦爛的藍寶石光芒，看起來彷彿海水本身正連接著電源。構成真榮田岬的琉球石灰岩具有高度多孔性，經過無數個千禧年，東海猛烈的撞擊雕琢出了這座洞穴。它並非特別深或特別長的洞穴，但其方位堪稱自然建築的傑作。

陽光以完美的角度照射在入口外的沙質海床上，光線透過清澈的海水折射而上，照亮了黑暗的室內。那在牆上跳躍的粼粼藍光，徹底平息了我內心的偏見。我們在那片藍光中流連忘返，成群的擬金眼鯛像銀色的雨點般在我們周圍散開。

艾蒙斯號：肅穆的深海沉降

如果說石垣島是一場優雅的舞蹈，青之洞窟是一場燈光秀，那麼艾蒙斯號（USS Emmons）就是一場令人心碎的午夜合唱。這艘二戰時期的驅逐艦靜臥在古宇利島外海，深度達到了極具考驗的四十公尺。

這次潛水不適合膽小的人。這裡很深，嚴格限定於擁有深潛認證的資深潛水員，且常有猛烈的強流襲來。當我們沿著下潛繩緩緩下降，水面的燥熱消失了，海水變得明顯寒冷且沉重。在三十公尺處，那艘長 106 公尺的巨型戰艦黑影從幽暗中浮現。

這艘船在 1945 年 4 月的沖繩戰役中，遭五架神風特攻隊自殺飛機擊中。六十人陣亡，七十七人受傷。美國海軍最終不得不將其鑿沉，以防落入敵手。現在，她側臥在右舷。嚴禁進入船體內部，也完全沒有必要，單是外觀就足以讓人探索一生。

大海正緩慢地收回她。雙聯裝砲塔現在覆蓋著細緻的柳珊瑚海扇。玻璃魚在爆炸撕裂船體的扭曲金屬周圍穿梭。我們游過巨大的螺旋槳，它們彷彿時間凍結一般，卻完全被色彩斑斕的軟珊瑚所覆蓋。一群巨大的圓燕魚跟隨在我們身後，像是守護著墓地的沉思衛兵。

漂浮在一艘沉沒戰艦的甲板上，總是會讓人感到一種深刻的肅穆與沉靜。在吸入壓縮空氣的同時，你也能感覺到歷史的重量壓在胸口。我的潛水電腦錶發出提醒，告誡我即將達到免減壓極限。PADI 與 SSI 在此深度的安全限制是毫不留情的。我們在底部僅停留了不到八分鐘，就必須開始漫長而緩慢的上升。沿著繩索漂向溫暖的淺灘時，我看著那艘船再次褪回深藍的虛無中。這深刻地提醒了我海洋的雙重特質：她既是優雅巨獸的生命賦予者，也是人類衝突後的靜謐墳塚。

日本讓我驚喜萬分。我帶著對家鄉溫暖環礁的眷戀而來，離開時卻被日本潛水那種精確且細膩的編排徹底俘虜。他們以一種堅定而禮貌的熱忱敬畏著海洋。無論是在川平灣屏息凝視曼塔從頭頂幾英吋處掠過，還是追尋一艘被遺忘戰艦上鏽跡斑斑的砲火，沖繩與石垣島的海域都要求你全神貫注。你只需向後翻身入水，任由海流帶領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