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王群島：在水下亞馬遜生存指南

我的潛導正拿著金屬導棒拼命敲打他的氣瓶。那尖銳的叮噹聲在水下迴盪，聽起來就像壞掉的汽車警報器。我完全不理會他。

我正將我的 105mm 微距鏡頭逼近到距離紫色 Muricella 柳珊瑚僅幾英吋的地方。就在那些珊瑚蟲之間，躲著一隻巴氏豆丁海馬 (Bargibant's pygmy seahorse)。牠大約只有 15 公釐長，身上佈滿粉紅色的肉瘤，還有一條捲曲的尾巴。我將光圈 (f-stop) 鎖定在 f/22 以獲得最大景深，ISO 調低到 100。我正在等待這個小生物把頭轉向我的對焦點。氣瓶的敲擊聲越來越大，一個巨大的陰影遮蔽了上方的環境光。我終於抬頭看向觀景窗外，一頭巨大的黑色鬼蝠魟 (Manta ray) 就在我頭頂盤旋。我的閃光燈 (Strobes) 為了微距補光而縮得很緊，我根本沒辦法用 105mm 的鏡頭拍鬼蝠魟。我只是瞪著那頭壯麗的巨獸，直到牠緩緩滑過。

歡迎來到四王群島 (Raja Ampat)。

人們稱這片廣闊的群島為「水下版的亞馬遜雨林」。他們一點都沒有誇大其詞。四王群島位於印尼西巴布亞省的最東端，是珊瑚大三角 (Coral Triangle) 的絕對中心。科學家在這裡記錄了超過 1600 種礁魚和超過 550 種硬珊瑚。相比之下，整個加勒比海在運氣最好的日子裡，大概也只有 70 種珊瑚。

對於像我這樣來自藍碧海峽 (Lembeh Strait) 的資深「微距淤泥潛水員」(muck diver) 來說，這個地方簡直是感官過載。藍碧是黑色的火山沙，寂靜且空曠，直到你在廢棄的玻璃瓶裡發現想像中最怪異的外星生物。而四王群島在視覺上非常吵雜。珊瑚礁的每一平方英吋都覆蓋著某種試圖超越其他物種生長的生物。軟珊瑚在湍急的水流中像充氣的肺部一樣擴張，花鮨魚群像橘色和紫色的濃雲般盤踞在礁牆上。這是由印尼貫穿流 (Indonesian Throughflow) 造成的生物性交通大堵塞。數百萬加侖的海水從太平洋擠向印度洋，正好穿過這些島嶼。這種大規模的水流運動帶來了永不停歇的營養自助餐。

當你在「藍色魔力」(Blue Magic) 這樣的潛點下潛到 25 公尺處，水流會立刻試圖扯掉你的面鏡。你必須用珊瑚鉤 (Reef hook) 勾住死掉的岩石才能固定位置。你的氣泡完全橫向噴發。你還得像老鷹一樣盯著你的潛水電腦表。當你在 25 公尺深處對抗洗衣機般的亂流時，你的耗氣量會飆升，而你的無減壓極限 (NDL) 會迅速下降。當你距離最近的高壓氧艙 (Hyperbaric chamber) 有好幾英里遠時，絕對不會想拿減壓極限開玩笑。

邊緣地帶的原生種

我們來聊聊當地的居民。四王群島擁有一些你在其他地方很難見到的生物。大多數遊客來這裡追求原始珊瑚花園的壯闊廣角畫面，而我來這裡則是為了獵捕那些怪異的底棲生物。

鬚鯊 (Tasselled Wobbegong shark, Eucrossorhinus dasypogon) 是我在這片海域最愛的掠食者。大多數鯊魚都很膽小，總是躲避攝影師，但鬚鯊卻懶得出奇。牠趴在桌形珊瑚下，等待粗心的魚兒直接游進牠嘴裡。牠的下顎周圍有一圈肉質的分支葉片，看起來就像海藻。牠的皮膚是斑點和線條交織而成的複雜馬賽克。從攝影的角度來看，牠是夢幻般的模特兒。你可以靠得極近而不會驚擾到牠。你可以精確地調整閃光燈功率，將快門速度設為 1/125 秒，以顯露背景深藍色的環境光，同時保持前景的鯊魚光線充足。

有時候你會發現牠們休息在巨大的腦珊瑚頂端，用細小刺人的眼睛盯著你。牠們看起來就像被遺忘在海床上的舊地墊。

接著是鬼蝠魟。特別是丹皮爾海峽 (Dampier Strait) 的黑色型鬼蝠魟 (Melanistic black mantas)。在「Manta Sandy」這樣的潛點，你只需跪在礁石線後方的碎石地上等待。這些巨獸會過來讓清潔魚清理身體。黑色型個體的腹部完全是黑色的，而不是常見的白色。拍攝黑色鬼蝠魟需要嚴格的閃光燈紀律。如果你用光直射牠們，你只會照亮水中所有的漂浮微粒，我們稱之為懸浮微粒 (Backscatter)，這會瞬間毀掉照片。

你必須將燈臂向兩側拉遠，並將閃光燈頭稍微向外傾斜。用光束的內邊緣來照亮鬼蝠魟。即使知道這些技巧，我還是更喜歡我的微距小生物。一頭黑色鬼蝠魟佔掉太多的記憶卡空間了。

殘酷的旅程與乾癟的錢包

抵達這個偏遠天堂的過程非常痛苦。你無法從歐洲或美國直接飛往四王群島，必須忍受區域機場、可疑的行李秤以及無止盡等待的考驗。

你通常從雅加達或峇里島出發，然後搭乘印尼國內航線的紅眼航班前往蘇拉威西島的望加錫 (Makassar)。凌晨三點，你坐在轉機室硬邦邦的塑膠椅上，喝著難喝的即溶咖啡。接著再搭另一班清晨的航班飛往西巴布亞的索龍 (Sorong)。索龍機場非常混亂，搬運工會立刻搶著搬你的行李。踏出飛機的那一刻，潮濕的熱浪襲來，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丁香菸味。

索龍港口聞起來有柴油味、爛魚味和濕繩索的味道。你拖著裝滿脆弱玻璃球面罩 (Dome ports) 的沉重 Pelican 防護箱，走過搖搖欲墜的木板，才能到達潛水船 (Liveaboard)。光是攝影器材的超重行李費就跟買一台新的潛水電腦表一樣貴。一趟正式的四王群島之旅，排空你銀行帳戶的速度比相機防水殼進水還快。船宿潛水因為燃料和孤立的地理位置而收費高昂，海洋公園門票也在不斷上漲。

但當你跳進公園南部米蘇爾 (Misool) 的水中，看到那驚人的生物密度時，你就會忘掉存款縮水的事了。大部分時候是這樣。

玻璃與鋁合金的重擔

我必須談談帶著一整套相機裝備來到這裡對體力的損耗。我的鋁合金防水殼、玻璃球面鏡頭罩、雙閃光燈和錄影燈在陸地上重達近 15 公斤。在水中，浮力臂讓它保持中性浮力，但在水面之外，它就是一場噩夢。

我記得有一次在梅麗莎花園 (Melissa's Garden)，那是法姆群島 (Fam Islands) 一個著名的淺水硬珊瑚高原。導遊告訴我們這是一次輕鬆的潛水, 導遊總是撒謊。湧浪將我在大片的鹿角珊瑚叢中推來推去。我發現了一隻極小的葉羊海兔 (Costasiella nudibranch)，我們稱之為「葉羊」。這是一隻鮮綠色的蛞蝓，會從海藻中竊取葉綠體。我微微屏住呼吸以穩定浮力。這是一個 PADI 教練絕對痛恨的壞習慣，因為這很危險，可能導致肺部擴張傷害，但每個水下攝影師為了拍照都這麼做過。海水正慢慢從調節器咬嘴滲入，我可以嚐到苦澀的鹽水味。

我把外掛近攝鏡 (Diopter) 翻下來蓋在微距鏡頭前。這時的景深基本上只有人類髮絲般的寬度。每次海浪把我往前推，葉羊就變成一片綠色的模糊；每次海浪把我往後拉，我就徹底跟丟了。我花了 45 分鐘與海洋搏鬥，只為了拍到一張焦距清晰的照片。我把氣瓶吸到剩下 50 bar。我的電腦表正對著我尖叫，要我上升並開始安全停留。這過程很痛苦，但我愛死了。

如果你在這樣的潛水中被沖離礁石，你必須做好準備。你必須儘早打起浮力袋 (SMB)。如果你在 Kri 角 (Cape Kri) 漂入外海而沒有亮橘色的「香腸」標記位置，小艇駕駛員永遠找不到你，你只能一路漂向哈馬黑拉島 (Halmahera)。

選擇你的磨難：季節與環境

你必須精確計算旅行時間。海洋並不在乎你的假期計劃或昂貴的相機裝備，季風主宰著群島的一切。

我個人偏好 10 月到 4 月的時段。是的，因為水中佈滿浮游生物，能見度會顯著下降。廣角攝影師討厭這個季節，他們想要清澈見底的藍色海水來拍景觀；但我愛死這些浮游生物了。浮游生物餵養了食物鏈底端的小生物。海兔長得肥嘟嘟，骷髏蝦 (Skeleton shrimps) 在水螅上面到處打架。

旺季的洋流強勁是出了名的。一個名為 Kri 角 (Cape Kri) 的潛點保持著單次潛水記錄魚種最多的世界紀錄。Gerry Allen 博士在 2012 年的一次潛水中，曾在那裡記錄到 374 種不同的魚類。我通常整趟潛水都盯著一平方英呎的黃色管狀海綿看，但我非常佩服他的統計精神。

在 5 月到 9 月的季風季節潛水，會給南部地區帶來強風。這段期間前往米蘇爾，意味著每當巨浪撞擊船殼時，你都會感到胃部一沉。潛水甲板上潮濕防寒衣的味道混合著暈船藥的味道。大多數船隻會轉向北部的 Wayag 等地區，或者乾脆進乾船塢維修。

在四王群島潛水，每天早上都在逼你做出艱難的選擇。你是要裝上沉重的玻璃球面鏡頭罩來捕捉梭魚群？還是要掛上 60mm 微距鏡頭，去尋找躲在仙掌藻 (Halimeda) 裡的彭氏豆丁海馬 (Pontohi pygmy seahorse)？

你在水下沒辦法換鏡頭。一旦防水殼密封好了，你接下來一小時的命運就注定了。我曾經穿著 3mm 防寒衣坐在木製潛水甲板上大汗淋漓，盯著我的相機陷入選擇障礙，任由鹽分在皮膚上乾掉。但我幾乎總是選擇微距。讓遊客去拍那些大傢伙吧，給我湍急的水流、一隻微小的甲殼類動物，以及一小時純粹且固執的專注。我的矽膠 O 型環剛剛上過潤滑膏，閃光燈電池已充飽。背景中小艇引擎正大聲運轉。是時候下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