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說「黃色的魚」了：海洋生物辨識指南

啊，歡迎你，我的朋友。請坐。茶還很燙，加了足夠的糖和薄荷，就像我們在達哈布（Dahab）長潛之後最喜歡的那樣。看那西奈山脈上的落日，沙漠先是轉為紫色，隨後隱沒於漆黑。看起來空無一物，對吧？但貝都因人認得每一塊岩石、每一串狐狸的足跡，還有每一處隱藏的泉水。

大海也是一樣。

昨天，我帶了一組人去燈塔礁（Lighthouse reef）。那是一次漂亮的潛水。我們上岸、擦乾身體，一位友善的年輕人對我說：「Malik！你有看到那條黃色的魚嗎？真是太美了！」

我笑了笑。我說：「Habibi（親愛的），紅海裡有五百種黃色的魚。你說的是那條長得像餐盤的？還是鼻子長得像老虎鉗的？或者是那條看起來像撞到牆的？」

他一臉困惑。

這就是「游泳」與「潛水」的分別。當你不知道它們的名字時，你只是在看一個螢幕保護程式；當你認得名字時，你就像是走在一個認識所有鄰居的村莊裡。你知道誰脾氣暴躁，誰肚子餓了，還有誰正打算偷別人的老婆。

讓我教教你在這裡我們是怎麼看東西的。這不是魔法，這只是觀察。

魚影：靈魂的輪廓

先忘掉顏色吧。顏色會騙人。在藍洞（Blue Hole）三十公尺的深處，紅色看起來像黑色，黃色看起來像灰色。如果你只依賴顏色，大海會戲弄你的。

你必須觀察形狀。魚影（Silhouette）會告訴你牠屬於哪個家族。

想像你正在看牆上的影子。

圓盤狀（The Disc）

如果這條魚看起來像個盤子或圓盤，通常是蝴蝶魚（Butterflyfish）或蓋刺魚（Angelfish）。牠們又高又薄。為什麼？這樣牠們才能快速轉向，並在大魚過來找午餐時躲進珊瑚的縫隙裡。

• 分辨的小訣竅： 怎麼區分牠們？蓋刺魚的臉頰蓋（前鰓蓋骨）附近有一根尖銳的棘刺，蝴蝶魚則沒有。但拜託，別為了確認就去摸牠的臉頰。

魚雷狀（The Torpedo）

這些是獵食者。梭魚（Barracuda）、鰺魚（Jacks）、金槍魚（Tunas）。牠們為速度而生，看起來就像銀色的子彈。牠們在狹窄空間裡並不靈活，但在開放的藍海中，牠們的速度比你的眼睛還快。當你看到一個像飛彈一樣的形狀，你就知道這條魚是來認真「辦事」的。

箱型狀（The Box）

你見過河魨（Pufferfish）或箱魨（Boxfish）嗎？牠們游泳的樣子就像顆炸鷹嘴豆餅。牠們不快，也不需要快。牠們有其他的防禦手段，像是毒素或硬刺。當你看到一條笨拙、像盒子一樣的魚，通常是因為牠知道自己不需要逃跑。

蛇形狀（The Snake）

鰻魚、鯙魚。牠們很好認。但要小心，有時候海龍（Pipefish）看起來也像蛇，但牠其實只是一根漂浮在洋流中的細長小木棍。

尾巴透露的故事

我的祖父以前常觀察駱駝的足跡，來判斷牠是在奔跑還是行走。在水下，請看尾巴。尾鰭（Caudal fin）會告訴你這條魚的生活方式。

新月形（叉形尾） 看看海金魚（Anthias）或烏尾鮗（Fusiliers）。牠們的尾巴分叉很深，像新月一樣。這種設計是為了持續游泳，牠們永不停止，是珊瑚礁上的馬拉松選手。

掃帚形（圓形或截形尾） 看看石斑魚（Grouper）或鳚魚（Blenny）。牠們的尾巴是圓的或平的。這起到了漿板的作用，能提供巨大的爆發力來捕捉獵物，但牠們很快就會累。牠們是短跑選手。牠們坐著、等待，然後, 砰！

彩繪與花紋

現在我們來聊聊色彩。在紅海，我們有一種藍面蝴蝶魚（Masked Butterflyfish）。牠全身金黃，眼睛上帶著黑色的面具，看起來就像個土匪。

條紋很重要，但你必須觀察方向。

垂直條紋（Vertical Bars） 這些條紋上下延伸。這有助於魚類隱身在垂直的珊瑚結構或高高的海草中，破壞牠們的身形輪廓。

水平條紋（Horizontal Stripes） 這些條紋從頭延伸到尾。當魚群聚集在一起時，這會讓捕食者感到困惑。當一百條帶有水平條紋的魚一起移動時，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模糊怪物。

偽眼（The False Eye） 在那底下的許多朋友，像是蝴蝶魚，在靠近尾部的地方都有一個黑點。我們稱之為「眼斑」。為什麼？因為掠食者通常會攻擊頭部，以預判魚的游泳方向。如果掠食者把尾巴當成頭，魚就會往「反方向」逃走。很聰明，不是嗎？

舞蹈：游泳風格

這是我最喜歡的魚類辨識方式。僅憑移動的方式，你就能從五十公尺外認出一條魚。

胸鰭划水者（隆頭魚與鸚哥魚） 觀察鸚哥魚（Parrotfish）。牠不太使用尾巴，而是利用側面鳍（胸鰭）在水中「飛行」。看起來就像鳥兒拍打翅膀，身體上下起伏。如果你看到一條魚像雞一樣拍打側鰭，那很可能是隆頭魚（Wrasse）或鸚哥魚。

全身扭動 鰻魚和鯊魚會移動整個身體。那是一種蜿蜒的動作，呈 S 形。這是原始的、美麗的，且帶著一點點令人畏懼的氣息。

盤旋者 長鼻鷹魚（Hawkfish）和鰕虎魚（Gobies）不喜歡游動。牠們坐在珊瑚上。牠們沒有鰾（Swim bladder），所以會下沉。牠們像老鷹棲息在樹枝上一樣停著，注視著小蝦。如果牠坐在一塊石頭上，臉色看起來很臭，那大概就是鷹魚或鳚魚。

學者的工具

你想學習嗎？很好。但不要試圖一次學完所有東西，你會頭疼的。

書籍（老方法最可靠）

我愛書。書不會沒電，書不需要 4G 訊號，這很好，因為在峽谷（Canyon）底部是沒訊號的。

• 《Reef Fish Identification (Tropical Pacific)》Gerald Allen 著： 這是聖經。如果這本書裡沒有，那你可能是因為氮醉（Nitrogen narcosis）產生幻覺了。
• 《Red Sea Reef Guide》Helmut Debelius 著： 這是針對我家鄉的指南。照片美極了。在達哈布的每一家潛水中心桌上都擺著一本。

應用程式（給年輕人的）

我看到客人都帶著手機。現在有一些不錯的工具：

• iNaturalist： 你上傳照片，科學家或 AI 會幫你辨識。這對科學研究很有幫助。
• FishBase： 它長得很醜，像台老卡車，但它擁有所有的數據。
• Reef Life Pro： 適合在船上進行快速查詢。

來自峽谷的故事

讓我告訴你為什麼這很重要。

多年前，我正在峽谷（Canyon）內帶潛。那是一個深潛，地形狹窄且陰暗。一位客人抓住了我的蛙鞋，他很恐慌，指著從幽暗中出現的一個巨大灰色影子。他以為那是鯊魚，準備直接衝向水面, 這非常危險，我的朋友。永遠不要直接衝向水面。

我看了看。那是個巨大的影子沒錯，但我看到了厚唇，看到了能獨立轉動的眼睛，看到了額頭上的隆起。

那不是鯊魚。那是 George。

George 是一條蘇眉魚（Cheilinus undulatus）。他很大，大概有兩公尺長，但他是一個溫柔的巨人。他認識我。因為我認得他的形狀和游泳方式, 他游得緩慢而莊嚴，使用胸鰭, 所以我很平靜。

我向客人打手勢：「沒事。大魚。很酷。」

我們留了下來。George 游到離我們不到一公尺的地方，用他那隻大眼睛看著我們，就像爺爺在檢查孩子們一樣。客人停止了顫抖，他凝視著。那成了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刻。

如果他不知道這些辨識特徵，那一刻就會是恐怖。因為我認得，那一刻成了魔法。

你的功課

下次你潛水時，不要試圖命名每一條魚。選一個家族。對自己說：「今天，我要學習蝴蝶魚。」

尋找那些圓盤，尋找那些黃色，尋找成雙成對的牠們, 牠們通常和自己的 Habibi，也就是終身伴侶一起游泳。

然後，回到水面，和我坐在一起，喝點茶，描述給我聽。不要跟我說「黃色的魚」。告訴我關於面具的事，告訴我尾巴上的斑點。

到那時，我們才是在說同一種語言。

Yalla（走吧），我們去搬氣瓶吧。大海正在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