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光燈對決攝影燈：為什麼你的水下照片缺乏紅色

物理學上的一個悲劇是，儘管海洋展現出宏偉的生物多樣性，但它本質上是一個巨大的濾鏡，旨在摧毀顏色。我回想起第一次前往古代港口城市德瓦卡（Dwarka）沉沒遺址的探險。當時我還是一名年輕的博士候選人，渴望記錄下那些淹沒的石工作品。我拍下了一個我認為是鮮艷鏽紅色的祭祀用陶罐。

當我沖洗照片時，那個陶罐並非鏽紅色的。它呈現出一種暗淡、令人沮喪的青色。海水在紅光波長抵達感光元件之前，早已將其吸收殆盡。我捕捉到的不是歷史，而是一抹藍色的污漬。

許多人在進行水下攝影時最主要的抱怨是，照片看起來「太藍」，或者缺乏你親眼所見的 Amphiprion ocellaris（眼斑海葵魚，俗稱公子小丑魚）那種鮮活感。要修正這一點，你必須引入人工光源。但這裡出現了一個令我的許多學生感到困擾的難題：你應該投資閃光燈 (Strobe) 還是攝影燈 (Video Light / Constant Light)？

請集中注意力。我們今天討論的是光學。

名為海水的竊賊

在討論硬體之前，我們必須了解環境。水的密度大約是空氣的 800 倍。當陽光穿透水面時，水分子會以不同的速率吸收能量。

紅光的波長最長，能量最低。它是第一個受害者。當你下降到 5 公尺（15 英尺）深時，紅色基本上已經消失，轉變為黑色或棕色。到了 10 公尺，橙色消失。到了 20 公尺，黃色開始消退。在 30 公尺以下，你是在一個藍與綠的單色世界中潛水。

如果你在 20 公尺深處拍攝一株 Gorgonia（柳珊瑚）而沒有人工光源，你拍攝到的是一個藍色的結構。無論你的相機多麼昂貴都無濟於事，因為在那個深度，紅光在物理上並不存在。你必須自己帶光下去。

閃光燈：時間機器

閃光燈 (Strobe) 是一種將電能儲存在電容器中，並在幾分之一秒內釋放出來的裝置。我經常將使用閃光燈比作揮舞一道微型閃電。

凍結時間

閃光燈的持續時間極短，通常為 1/1000 秒或更短。這對於生物分類學至關重要。如果你試圖拍攝 Chromis viridis（青魔），你會發現它們是反覆無常的游泳者，絕不會乖乖擺姿勢。

摄影燈則要求你使用相機的快門速度來凍結動作。如果環境昏暗，你的快門開啟時間會變長，魚就會變成一片模糊。閃光燈在極短時間內釋放大量光線，無論你的快門速度如何（在同步速度限制內），都能瞬間凍結魚的姿態。它能創造出清晰、銳利的影像，讓每一片魚鱗都清晰可見。

功率與穿透力

閃光燈擁有原始的爆發力。我們用指數 (Guide Number, GN) 來衡量。高品質的閃光燈可以照亮五公尺外的沈船殘骸。它能與陽光抗衡。它允許你使用小光圈（如 f/16 或 f/22）來獲得深景深，確保 Carcharhinus amblyrhynchos（黑尾真鯊）從口鼻部到尾部都在焦距內。

缺點呢？在按下快門之前，你無法看見光的效果。這需要對光線角度有深刻理解，以避免背向散射 (Backscatter), 即光線從浮游生物身上反射。這並不直觀，需要深入學習。

攝影燈：所見即所得

攝影燈 (Video Light) 是一種持續光源。它本質上是一支手電筒。在我職業生涯的早期，這些是發熱且只能維持 20 分鐘的鹵素燈泡。今天，我們使用 LED。

易用性

對於初學者來說，攝影燈極具誘惑力。你打開開關，就能看見色彩重回到 Acropora（軸孔珊瑚）上。你按下快門，LCD 螢幕上看到的影像大致就是最終的成品。它還能幫助相機對焦，因為感光元件可以「看見」對比度。

功率不足

然而，與閃光燈相比，持續光顯得很微弱。要達到中階閃光燈瞬間的光輸出量，你需要一個行李箱大小的攝影燈。

因為光線較弱，你必須放大光圈（如 f/4 或 f/5.6）或放慢快門速度。這會導致淺景深（背景模糊）或動態模糊。顯然，攝影燈非常適合拍攝影片。對於攝影而言，它們最適合用於微距攝影 (Macro) 主體，因為光源可以非常靠近拍攝對象。

技術概念：流明對決凱氏溫標

不要根據包裝盒上的精美圖案來購買裝備。請看數據。

流明 (Lumens)

這衡量的是光源發出的可見光總量。

• 攝影燈： 以流明衡量。1,000 流明只能充當對焦燈。3,000 到 5,000 流明是廣角影片的入門級。專業電影燈則超過 30,000 流明。
• 閃光燈： 以指數 (GN) 衡量。不要試圖將 GN 轉換為流明，這就像拿蘋果比橘子。你只需要知道，GN 20 的閃光燈在閃爍瞬間的亮度顯著高於 5,000 流明的攝影燈。

色溫 (Kelvin)

光具有「溫度」。

• 暖色光 (3000K)： 看起來偏黃/橙色，像舊燈泡。
• 日光 (5000K-5600K)： 這是中性白光。這是你想要的，它模擬正午的陽光。
• 冷色光 (6500K+)： 看起來偏藍。請避開這種燈。海洋已經夠藍了，我們是來「修正」藍色，而不是增加藍色。

我個人偏好略微偏暖的閃光燈 (4800K)，以帶出軟珊瑚中豐富的紅色。

比較矩陣

作為一名科學家，我喜歡邏輯嚴密的數據。以下是詳細分類。

帕特爾博士給初學者的處方

你可能會問：「教授，我該買哪一個才能讓我的照片看起來不像藍色的泥巴？」

這是我的建議。說話直白是因為我想幫你省錢。

情境 A：你主要拍攝影片 (GoPro / TG-6)。 購買攝影燈。你別無選擇。閃光燈無法用於錄影。你需要至少 2,500 流明，低於此數值的都是玩具。確保它具有「廣角光束」（100 度或更多），這樣你的畫面中心就不會出現「熱點 (Hot spot)」（明亮的白圓圈）。

情境 B：你想拍出美麗的魚類和景觀照片。 購買閃光燈。 不要以為買了攝影燈就能兼顧兩者。事實並非如此。在 1 公尺外的廣角珊瑚礁拍攝中，攝影燈幾乎起不到任何作用。陽光太強，水太濃密。閃光燈才能穿透藍色並照亮珊瑚礁。

從一顆閃光燈開始。學習如何定位它。之後再買第二顆來填補陰影。

情境 C：微距熱愛者。 如果你只拍攝裸鰓類 (Nudibranchs), 那些令人愉悅的小海蛞蝓, 你可以使用高品質的攝影燈。由於燈光距離主體僅幾公分，強度已經足夠。它能創造出一種柔和的光線，比閃光燈強烈的爆發光更容易管理。

關於禮儀的最後警告

我必須以水下禮節作為總結。如果你看到另一位潛水員，或許是一位傑出的考古學家正在檢查陶器碎片，請不要將你 5,000 流明的攝影燈直接照射在他們的臉上。這會致盲，非常無禮，且會破壞他們的夜視能力 (Night vision)。

請將你的燈具視為揭開歷史真相的工具，而非武器。

海洋隱藏了它的真實色彩。我們的職責是將它們帶回來，但我們必須使用正確的儀器。請明智選擇。閃光燈捕捉瞬間，攝影燈捕捉流動。決定你想要記錄哪一種歷史。